“不只是替代。”惠慶糾正道，語氣裡帶著點‘你再想想’的意味，“可能是一種補償，也可能是另一種形式的資本積累。他們在實空間缺乏文化資本、社會資本，在虛擬空間裡，是不是更容易找到同類的、認同自己的小圈子？是不是更容易獲得某種話語權、存在？”
他停了停，看著李樂的表，角微微彎了彎。
“網路空間裡，他們會不會建構一種地緣或趣緣的替代社群，來補償實空間的被排斥？這些虛擬的聯結，能不能轉化為實的資源和支援？
說罷，筆頭指指李樂，“你的網路研究，是你已經深耕的領域，是你的存量資產。而這個城市低學歷青年研究，是你想開拓的增量。”
“聰明的研究者，要懂得把自己的存量資產盤活，用到新的增量開拓上。如果能找到合適的連線點，形一種互文、對照或者縱深，那你的研究就可能呈現出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既有網路空間的敏銳察，又有線下世界的厚重質。別浪費了已有的積累。”
到這時，李樂只覺得，彷彿有一扇新的窗戶被推開了。
一個他一直覺得兩個課題之間有某種聯絡，但沒想得這麼。
經惠慶這一點撥，思路瞬間清晰了許多。
那些未來的網路黑話，那些基於地緣、遊戲、興趣形的線上社群，那些在虛擬世界中的狂歡、吐槽、互助與戾氣……或許，正是這群年輕人在實世界挫後，在賽博空間找到的另一種生存方式和出口。
線上與線下，不是割裂的兩個世界，而是一兩面，共同構了他們完整的、充滿張力的生命經驗。
“我明白了，惠老師。”李樂不住地點點著頭。
“嗯，”惠慶靠回椅背，神緩和了些，“所以，接下來，你的任務，把文獻綜述做紮實，這是地基。然後，基於文獻梳理和你初步的思考，把定量資料的收集規劃和分析框架搭起來。”
“雖然你可能以定為主，但必要的宏觀資料支撐能讓你看清森林。接著，把定研究的田野調查方案設計得更、更可作，選點、進策略、倫理考量、資料收集與分析的方法。”
“最後，把這些整合起來，形一個清晰的研究計劃路線圖。”
“寒假之前，”惠慶給出了明確的時間節點，“給我一個初步的、但相對完整的研究設想，包括文獻綜述、問題提煉、理論框架、研究方法、預期貢獻和可能遇到的困難。”
“不用急著把題目定死，題目可以最後再打磨，要煉，要有吸引力。但你的問題域必須畫清楚，你要對話的理論傳統必須梳理出來，你要採用的方法論必須論證明白。”
“如果這個框架能站住，有可行，有學潛力，年後，我幫你組織一次預開題，請系裡幾位相關領域的老師，還有幾個外校的你的師伯，師叔們，來一起聽聽，給你挑挑刺，潑潑冷水。好的研究，是磨出來的，也是辯出來的。”
“惠老師，還有師伯師叔？”
“怎麼？不樂意？”
“沒，沒不樂意，呵呵呵。”
惠慶看著李樂，臉上出笑意，但眼神很認真，“如果站不住……”
李樂心提了起來。
“站不住，就再磨。磨到能站住為止。做學問，尤其是做這種關乎人、關乎時代真問題的學問，不怕慢，就怕站。站住了，想清楚了，後面每一步才能走得穩。”
“你這個選題，”惠慶語氣變得語重心長，“需要大量一手資料，需要真正扎到泥土裡去。靠走馬觀花的訪談，蜻蜓點水式的問卷，不行。”
“你之前做‘蟻族’田野的時候，那種混進去、打一片的勁頭，要拿出來，甚至要比那時更深，時間要更長。”
“找到合適的切點，一個社群、一個職高技校的班級、一個接納這些人的公司，甚至一個經常聚集的網咖，做長時間的參與觀察。跟他們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喝酒吹牛，一起抱怨罵娘，聽聽他們手機裡放的歌，看看他們錢包裡的照片，聊聊他們的家、他們的父母、他們喜歡過的姑娘、他們害怕的未來。”
“只有這樣，”惠慶的眼神落在李樂臉上，帶著一種穿力，“你拿到的東西，才夠沉甸甸的，帶著生活的溫度、質。這樣的材料，自己會說話，會著你的理論去修正，去近它。”
“你可以多選幾個有代表的城市看看，”惠慶建議道，“燕京是一個點，但不夠。沿海的，比如滬海、鵬城，服務業，製造業發達，外來人口和本地低學歷青年如何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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