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暉當然一眼看出長高了沉穩了，可久別重逢的髓就在於那個人明明已經改頭換面，你隔著人還是能一眼認出，如果你們是普通的朋友，你的確可以驚喜地說是你！是你！好久不見！然後舊事重提把酒言歡。
但怎麼能做到把酒言歡呢？如果那些舊事談論起來依舊愉悅，我親的朋友，我們又為什麼會錯過，我們又為什麼會分別，我們為何相對無言，又為何久別重逢？
所以他們都沉默著，暮和林暉之外的世界，眾人言笑晏晏，人群中同時發生著諸多釋懷與破鏡重圓。
有人來向林暉敬酒，林暉心不在焉地聽對方說了一堆恭維話，他的份本就不必沾酒，只需象徵地抬抬杯子足矣，但他實在是心神不寧，把茶杯歸位時竟然放空了，那瞬間林暉甚至沒反應過來，只覺得掌心一鬆，茶杯猛地墜向地面。
軍事訓練刻進骨子裡的本能讓他幾乎是立刻俯去接，他的反應很快，但另一個人卻先他一步穩穩握住了杯壁，的作敏捷到無法捕捉，那快速墜落的茶杯在手中停下，一滴水也沒有灑出來。
暮順著接杯的力道起，林暉看見的肩膀的黑髮過桌邊垂落的流蘇，然後抬起頭來，兩人的目正好撞在一起。
世界忽然靜止，林暉聽不見那個嚇傻的敬酒人在說什麼，也看不見他們旁攢的人影，他的世界只剩下暮那雙神秘深邃的黑眼睛，那雙善於表現出喜悅、嘲弄、憤怒、輕蔑種種緒的眼睛。
這一刻他們明明在燈火輝煌的廳堂，但林暉彷彿聽見了七月廣場上的風聲，那是從十八歲吹來的風，冷冷地拂過他們所共度的歲月。
“太不小心了。”暮平靜地說。
林暉知道其實忍得很辛苦，因為放在過去會大笑起來，抓住這個機會放肆地戲弄他一番。
“還是你手矯健。”他也平靜地回答。
“小把戲，你反應蠻迅速的。”
“沒有你快。”
“沒關係，你又不是軍人。”
他們沉默了一瞬，林暉說：“暮，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林暉。”
他們真的想笑，他們也確實不約而同地笑了。暮覺得兩個人都很傻，林暉也覺得他們很傻，所以他們在笑話自己的傻氣。
暮把茶杯放回林暉面前：“沒想到還有再見的一天。”
林暉笑了笑，他不知道怎麼回應暮，是個比他更善於找話題的人，如果連都沉默了，那就是真的無話可說。
“我以為我們永遠不會說話了。”暮其實也不知道講什麼，“我當年說話應該不客氣的，我有時候就是很傷人。”
林暉知道指的是畢業舞會上的事，他說：“我應該也沒好到哪去。”
又是一陣沉默，他們都盯著被暮放在桌上的那個茶杯，它明明被暮接住了，卻彷彿已經在地上跌得碎。
“真的很久沒見了。”暮又說。
“十六個月。”林暉說。
“十六個月。”暮重複一遍，“好。”
林暉不知道在好些什麼，他唯一能想到的是暮詞窮了，他此刻真的又想笑了。林暉覺得暮和他之間一直有種拿錯劇本的荒謬，明明他才是什麼儲君什麼殿下，但暮總是表現得比他更有某種氣概。
周圍忽然安靜了，那些閒談那些喧囂全部戛然而止，這次並非他們的錯覺，而是真真正正地停止了。
暮似有所，抬頭向門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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