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崩解：那就不必達
深秋的最後一場寒雨，敲打著騶虞城古老的琉璃瓦。合議圓頂廳，氣氛已降至冰點。經過又一毫無結果的、充斥著車軲轆話的辯論後，大廳陷了長時間的死寂。只有雨水順著穹頂琉璃隙彙集滴落的單調聲響，敲打著每個人繃的神經。
彭元載站了起來，他的面容比兩個月前憔悴了許多，但眼神中的火焰並未熄滅，反而燒了一種冰冷的決絕。他沒有看對手，而是面向那七張石椅，聲音沙啞而清晰：
“諸位長老，在座諸公。遷都之議，自提起至今，已逾兩月有餘。我等在此，窮盡言辭，擺明利害，然分歧如天塹，共識似鏡花。”他頓了頓，目緩緩掃過全場，掠過周文淵鐵青的臉，掠過其他代表或茫然或憤怒或躲閃的眼神，“由此可見，在現行制之下，在騶虞城這方天地之，關於虞朝未來道路之重大抉擇，已……無法達一致。”
“無法達一致，那便維持現狀！”周文淵厲聲道，但聲音裡也著一難以掩飾的虛浮。維持現狀？現狀早已在爭論中被撕得千瘡百孔，如何維持？
“維持現狀？”彭元載角扯出一近乎殘酷的笑意，“周老，時至今日，您還認為，我們還能回到兩個月前，回到這場爭論開始之前嗎？裂痕已生，信任已失，各地翹首以盼的改變或堅持落了空，您告訴我，如何維持？”
他不再看周文淵，提高了聲音，那聲音在空曠的圓頂廳迴盪，帶著一種宣告般的意味：“既然，在現行的、以聖都為中心的框架下，我們無法就未來道路達任何有價值的決議；既然，任何試圖改變現狀的努力，都會被視為對神聖傳統的背叛與挑戰，從而引發無窮無盡的爭論與耗……”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鐵釘，敲寂靜：
“那麼，或許我們該換一個思路。或許，統一的、集中的、必須尋求共識的治理模式，本已不適應虞朝如今疆域之遼闊、文明分支之多樣、利益訴求之複雜。”
“你……你想說什麼？”一位來自中等城市的代表，聲問道，心中湧起不祥的預。
彭元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石峁、良渚、盤龍、裴李崗等大城的代表席位。那些代表也陸續站了起來，與他並肩。他們的臉上，寫著相似的疲憊，與破釜沉舟的決然。
“諸位，”代表良渚的那位溫婉子開口了，聲音不再和，而是一片清冷，“既然誰也無法說服誰，誰也無法容忍對方的方案為唯一的選擇。既然這‘合議’已無法‘合’，這‘共識’已無從‘識’。那麼，我們何必，非要綁在一起，互相折磨，互相掣肘，直至將這三千六百年的基業，拖無休止的鬥與衰敗？”
“荒謬！無恥！”周文淵氣得渾發抖，指著他們，“爾等……爾等這是要分裂帝國！背叛先帝！”
“非是分裂，”石峁的魁梧代表悶聲道，眼中閃過草原狼般的悍野之，“乃是……各行其是。既然對未來的想象已然不同，對道路的選擇已然分歧，那便各自按照自己相信的、自己擅長的方式去發展。我北地兒郎，自有北地的生存法則與榮耀！何必非要與喜好風花雪月、打細算的南方兄弟，在同一個屋簷下，爭一口憋屈氣？”
“不錯，”盤龍城的代表介面，語氣沉痛卻堅定，“與其在這圓頂之下，耗盡心力於爭，不如放彼此自由。我江漢之地，願與志同道合者，另闢蹊徑，探索更適合我們地理與民的治理之道。我們對虞朝的忠誠，對文明的認同，不會改變。但我們忠誠的件，應是生生不息的文明神，而非……一座彈不得的城池，和一套已然僵化的議事程式。”
“你們……你們這是要獨立！”李林家族的林守拙失聲喊道，臉慘白。
“獨立？不，”彭元載緩緩搖頭，眼中神複雜，有痛楚，有瘋狂，也有一種詭異的輕鬆，“我們依然都是‘虞朝’。只不過，虞朝不必只有一個都城，不必只有一套法令，不必非要擰一繩。我們可以是……一個文明共同下的，多個並行的、實驗的政。各自發展，相互競爭，也可能相互學習。或許，這更能激發活力，更能應對未來的挑戰。總好過……在這裡一起爛掉。”
這個被清晰表述出來的、殘酷的“解決方案”，像一道驚雷，劈在圓頂大廳每一個人的心頭。即使是許多原本支援遷都、但對後果預料不足的代表，也被這赤的分裂宣言驚呆了。支援周文淵的傳統派們更是如遭雷擊，他們無法想象，三千六百年的統一，竟會以這樣一種近乎兒戲的、因“談不攏”而“散夥”的方式，走向終結。
“不！不能這樣！”周文淵老淚縱橫，試圖做最後的努力，“長老！諸位長老！請制止這等狂悖之言！虞朝……虞朝不能散啊！”
石臺上，七位長老依然沉默。姬伯的雙眼微微睜開一條，看著下方這群已然離心離德、面目全非的“帝國英”，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彷彿寫滿了無盡的悲哀與疲憊。他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悠長到令人心碎的嘆息。
這聲嘆息，彷彿走了反對派最後的希，也彷彿為分裂的程序，蓋上了默許的印章。
接下來發生的事，快得超乎想象。早已私下串聯、做好各種預案的彭元載聯盟，迅速丟擲了一份《各自發展盟約》草案。其主要容便是：承認現狀分歧無法調和；各城、各地、各勢力集團，有權基於自意願與條件，選擇自己的發展道路，建立自己的治理中心；彼此間以平等邦國相待，尊重各自選擇，維持基本商貿與文化往來；原虞朝聖都宜春騶虞城，作為歷史象徵與文化產地，予以……特殊置。
“特殊置？如何置？”有人聲問。
彭元載沉默了片刻，與幾位核心代表換了一下眼神，最終，以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語氣宣佈：
“騶虞城，是舊時代的象徵，是爭執的源頭，也是……可能被某些人用來借還魂、製造法理依據的工。為了徹底了斷過去，為了不讓這座城為未來任何紛爭的藉口與旗幟，也為了……讓所有人都能真正向前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宣判了這座輝煌了三千六百年的聖都的命運：
“經商議決定，騶虞城……將不予保留。宮城區、永暉陵、合議圓頂廳、博聞閣……所有核心建築與區域，將在有序撤離重要文典藏後，由各邦共同出資出力，實施……掩埋工程。令其重歸大地，了卻塵緣。”
彭元載心中冰冷地計算著：唯有如此，才能徹底砸碎“聖都”這面大旗，讓周文淵等保守派失去“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任何可能。唯有將輝煌的過去理地埋地下，所有邦國才能真正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依靠實力而非道統來爭奪新時代的主導權。這是最徹底的破釜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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