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呂布抬眼，笑意薄，“父，子。”他把兩個字一字一頓，說得很慢，慢到可以聽見每一筆劃在空氣裡落下的聲音。董卓聽不出鋒芒，只覺自己被捧著，便笑得更大。
“來人——”董卓揮手，“賜坐，賜酒！溫侯於殿前守直，今日留宿金門側殿，明日之明日，儀亭祈福，百同賀！”他說“留宿”二字時，眼角有一不易覺察的影閃過——留宿，意味著人留在宮裡；人留在宮裡，就要按宮規；按宮規，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遵命。”呂布不聲。他接過酒，不飲，把盞在手裡慢慢轉。盞心的酒像一小片流的鏡子，把董卓的臉扭一團。他看著那團油，忽然笑得更薄：“太師，金門側殿，風大，鈴多。恐夜裡‘兵甲相擊’，驚擾聖心。”
董卓一愣。這個詞他昨夜被人說過一回——“兵甲相擊”。他不喜歡這個詞，覺得它像兩塊寒鐵互相磨。他皺了皺眉，隨即又展開來，大笑：“有我在，誰敢！”
李儒在他後，眸一：這人說話，句句有鉤。風、鈴、兵甲……他在朝誰說？在提醒誰？他把袖中的指節輕輕合了合，示意殿中監：“金門側殿，鈴撤一半。”
殿中監領命。
——
午後，金水橋上人聲如沸。新任執金吾直殿中的訊息從宮裡像熱水一樣潑到城外：有說“溫侯得志”；有說“太師襟廣”；更多的人只忙著在茶碗上敲出一圈圈聲來，像要把這件事當明日的話頭。從城西到城東，所有的風都往儀亭那邊吹。
司徒府裡，王允來那名舊識典簿，低聲吩咐：“橋上先讓，橋下水退；金門鈴撤一半，玄武門增一半。夜裡務要‘兵甲相擊’。”典簿點頭，心裡佩服：這位老司徒將人心與風聲當作兵用——鈴聲也是兵、笑聲也是兵。
“還有——”王允沉了一下，“溫侯今晚留宿金門側殿。門，我不好遞信；門外，有人可遞信。”他說“有人”時，目定在一更遠的地方，那只有風。
那個人，自然不是別人。
——
天將昏，金門側殿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鈴撤了一半，另一半仍在風裡輕響，聲細如，像有無數小蟲子在咬人耳骨。殿中暖氣足，窗外卻是清冷。呂布把錦袍掛在屏風上，單而坐。佩劍擱在案上，玉環向著燈，燈在玉上綻一朵花。他出指腹，輕輕覆在玉上，寒意順著皮一點點往心口爬。
“溫侯。”殿外傳來低低的喚聲。
他抬眼。門半掩著，門裡是一截薄薄的影。影子走進來，行至燈下，才顯出——素紅綾，鬢畔青簪，白羽扇不在手裡，似乎藏進袖中。一言不發，先向北一拜，向天一拜，再向他一拜。
“謝——”的聲音很輕，“讓賢。”
這兩個字像兩枚細針穿過燈焰，焚出一圈小小的黑花。呂布笑了笑，笑意被燈影切兩半：“我未讓。”
“妾替太師謝，讓賢。”抬眸，眼底冷得像水，“這一拜，不是為你，是為‘笑’。”
“笑。”呂布重複，聲音更輕，“我也在等。”
忽然上前一步，角輕輕掠過案，玉環上的一閃。出手，指節極白，指尖卻熱，按在那朵玉上，低聲道：“風會教我。”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殿外鈴聲恰好了一息——像風忽然找到了門。
呂布忽然手，扣住的手腕，力道不重，也不輕：“他留我在殿。”
“妾知。”把手回去，指尖過他的掌心，留下極細的一線熱，“你在殿裡，便有人盯著。你在殿外，便有人盯著。盯著你的人怕你看不見笑，妾便把笑送到你眼前。你看見後——就當作沒看見。”轉走，走到門邊，又停下，像被誰拽住了角。回頭，眼裡忽然有了一瞬可見的，“別讓繩，勒到你的嚨。”
“我拿繩勒他。”呂布笑。
也笑，不過一瞬，笑意就跌進燈影裡。門開合，風掠進來，把燈焰低了半寸。鈴聲在風裡又了一下，很快又勻。
——
殿門再落被後，腳步從廊下迅速掠過。李儒停在影裡，眼睫上落了一粒極小的雪。他看見素紅綾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又看見殿門裡一點燈。他立在影裡，極慢地吐出一口氣：殿了。誰放的？是誰放進來的？他心裡有兩細線，錯著了一下。他抬手，輕輕敲了三下廊柱——這是暗號。暗號傳出去，鈴聲連著遠玄武門，也了一。
“太師。”近侍的腳步急，“溫侯旨已畢，留宿側殿。”
“看著。”李儒淡聲，“鈴撤一半，兵移一丈。放一人殿，再不許第二人。”他在“第二人”三個字上，得極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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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