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泊大捷的狂喜，如同北疆夏日短暫的暴雨，來得猛烈，去得也迅疾。當捷報的餘音在京城街巷漸漸平息，當封賞的旨意傳遞到邊關將士手中，一個遠比贏得一場戰役更加複雜、更加棘手的難題，沉甸甸地在了帝國決策者的心頭——如何置這片廣袤無垠、剛剛被鮮浸後又重歸寂靜的草原？
鐵勒真敗走了，他的“大元”汗庭煙消雲散，但草原依舊在那裡，沉默而蒼涼。分散的部落如同失去頭狼的狼群，惶恐、猜忌，有的試圖南下降附，有的則遠遁漠北深，更有甚者，小馬賊趁機劫掠，邊境地帶並未因大戰的勝利而立刻安寧。帝國大軍不可能永遠駐守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那巨大的後勤消耗足以拖垮任何一個強大的王朝。但若簡單撤軍，退回長城以，誰能保證不會在幾年、十幾年後，又冒出一個“鐵勒真”，再次將戰火引向中原？
養心殿，關於北疆善後的爭論，比戰前是否出兵的辯論更加激烈，也更加及帝國統治的基。炭火盆依舊燒得很旺，卻烤不暖大臣們因立場不同而變得冷的氣氛。
戶部尚書率先出列，他的眉頭從未舒展過，此刻更是擰了一個疙瘩：“陛下！北疆之戰，耗銀鉅萬，國庫已然空虛。若再於塞外常駐大軍，設立衙署，移民實邊，其所費何止千萬？中原腹地，漕運需維持，河工需修繕，員俸祿、各地賑災，何不需銀錢？臣以為，當效仿前朝舊例，擇部落首領，賜予封號，行羈縻之策，令其自守。我軍主力當儘快班師回朝，休養生息，此乃穩妥之道！”他的話語代表著務實派的聲音，核心只有一個字：錢。國家的財力，經不起無限度的擴張。
“荒謬！”一位出軍旅的史立刻反駁，他臉因激而泛紅，“羈縻？張大人莫非忘了鐵勒真是如何崛起的？正是往日羈縻過寬，令其坐大！此番我軍將士染黃沙，方換得此勝果，若僅滿足於虛名，退回長城，豈不是前功盡棄？讓將士們的白流了嗎？必須駐軍！必須設立強有力的管轄，將漠南真正納版圖，永絕後患！”這是強派的主張，帶著軍人特有的直白和基於的教訓的警惕。
又有老持重的大臣提出折中：“或可仿漢唐故事，設立都護府？但許可權需明確，重在監護，而非直接治理，以免激起部落反彈，再生變。移民之事，尤需謹慎，塞外苦寒，漢民恐難適應，強令遷徙，恐生民怨。”
“都護府？若許可權過輕，與羈縻何異？若許可權過重，則與郡縣無異，如何管理諸多部落？移民若不實邊，孤懸在外的據點如何維持？”立刻有人提出質疑。
爭論的焦點，集中在統治的本、方式與深度上。每一種方案都有其道理，也都有其顯而易見的弊端。守舊、激進、務實、理想，各種思想在朝堂上撞、鋒。端坐在龍椅上的江辰，沉默地聽著，彷彿一尊石像，唯有指尖在案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顯出他心的波瀾起伏。
作為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羈縻”政策的長期風險，也明白直接設立郡縣、強行同化在現階段是何等困難。他的腦海中，浮現的是歷史上中原王朝對草原地區反覆得失的迴，是近代因為邊疆失控而導致的巨大地緣災難。他絕不能重蹈覆轍。
但同時，他也必須面對現實的財政力和統治技的侷限。一強烈的拉扯在他心中湧。一方面，是“悍卒”的直覺和超越時代的遠見，催促他必須採取堅決、徹底的手段，將這片戰略要地牢牢抓在手中；另一方面，是作為帝王必須權衡的現實制約，他不能因為北疆而掏空帝國的基，引發部盪。
這種拉扯，讓他到一種孤獨的巨大力。他緩緩抬起頭，目掃過爭論不休的群臣，聲音不高，卻瞬間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諸卿所言，皆有道理。”江辰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帶著一疲憊，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然，北疆之策，關乎國本，不可不深謀遠慮。”
他站起，走到那幅巨大的北疆地圖前，手指劃過山山脈，落在野狐泊，然後向北、向西延。
“羈縻之策，過於鬆散，易養癰患。直接設郡縣，條件未備，徒增負擔。漢唐都護府，有其可取之，然時移世易，需加以變革。”
他轉過，目銳利：“朕意已決。設立 ‘北大都護府’ ！”
“此都護府，非同以往！”江辰語氣加重，開始闡述他的構想，這構想融合了不同派別的意見，又超越了他們的侷限：
“一、軍事為基。 都護府首任都護，由李弼兼任，總攬北疆軍務。於戰略要地，如山隘口、野狐泊附近，建立三到五個大型永久軍事據點，屯駐兵，配備火炮，形同要塞，作為震懾和快速反應的支柱。”
“二、羈縻與直管結合。 歸附之部落，其部事務可自治，首領由都護府冊封認可。但，外、軍事、重大刑事案件，必須由都護府裁決。同時，選擇水草、靠近據點之地，試行‘直管區’，由都護府派遣流，直接管理，推廣農耕，建立村鎮。”
“三、漸進實邊。 移民不搞強徵，而以利之。宣佈北疆新闢之地，十年不納糧，府提供種子、農、甚至初始口糧。鼓勵中原無地貧民、有冒險神之商戶前往墾、經商。同時，招募歸附部落民眾軍或參與建設，給予同等待遇，促進融合。”
“四、通與貿易先行。 加速修建連線北疆據點與長城的驛道，甚至規劃未來的鐵路延線。開設辦邊市，公平易，將茶葉、布匹、鐵（非武）輸往草原，換取皮、牲畜，使經濟利益為聯絡的紐帶。”
這是一個宏大的、系統的工程，它既強調了軍事控制的重要，又考慮了現實可行，更著眼於長遠的經濟和文化融合。它不像激進派那樣急於求，也不像保守派那樣消極退。
江辰看著神各異的群臣，最後沉聲道：“此舉耗費固然巨大，然相較於日後可能再次發的、規模更大的戰爭，這些投是值得的！這不僅是鞏固戰果，更是為子孫後代，開拓生存空間，奠定萬世太平之基！朕意已決，無需再議！”
皇帝的意志，如同最終的砝碼，為這場激烈的朝議畫上了句號。儘管仍有大臣心存憂慮，但無人再敢公開反對。
旨意迅速頒佈。李弼在接到任命和詳細方略後，深責任重大，也佩服皇帝思慮之深遠。他立刻著手，在冰天雪地中，開始了北大都護府艱難的籌建工作。
帝國的北疆，進了一個全新的時代。從單純的軍事防，轉向了軍事、政治、經濟、文化多管齊下的綜合治理與開拓。這條路註定充滿挑戰，但帝國的龍旗，已經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深深地紮下了。而由此引發的更深層次的變革與衝突，也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