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按在口。
“因為我們是自由的燈塔。因為‘星門’計劃——我們邁向火星的偉大征程——已經向宇宙宣告：人類準備好了。我們是探路者，他們是回應者。”
大螢幕切換到宣傳片。這次更誇張——一枚比上次更大的火箭，載著八個航天員，男各半，齊全，跟聯合國合影似的。火箭飛向火星，降落，艙門開啟，航天員走出來。背景音樂是國歌的變奏版，絃樂鋪底，管樂往上頂，聽得人後脖梗子發麻。
然後畫面定格。一行字打出來：“星門·2010·人類的新邊疆。”
人群徹底瘋了。
沒有人注意到宣傳片裡一個鏡頭都沒提外星訊號的容。沒有質數序列，沒有斐波那契，沒有元素週期表，沒有那封被鯤鵬出來的“附錄”。更沒有索科夫。星條國的把訊號包裝了一份“問候”，一份“邀請”，一份“上帝對自由世界的眷顧”。至於訊號裡那些冷冰冰的、像守林人翻賬本一樣的東西——沒人提。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說。
大統領的講話還在繼續。他說到了“國際外星訊號應對委員會”，說到了“自由世界的領導責任”，說到了“山巔之城”。最後，他舉起右手，豎起一手指。
“讓我們邁新千年。讓我們邁向火星。讓我們——代表全人類，回應星空的召喚。”
時代廣場的倒計時開始了。
十。九。八。
一百多萬人一起喊。聲音大到什麼程度？後來有人查了地震臺的記錄，那幾秒，曼哈頓的地表振幅相當於一場二級地震。
三。二。一。
千禧年到了。
綵帶從樓頂傾瀉下來，煙花在哈德遜河上炸開，紅的綠的黃的紫的，把夜空燒了白晝。大螢幕上，大統領的笑臉定格了足足十五秒。底下的人抱在一起，哭的笑的跳的，有人把香檳搖了往人群裡噴，有人跪在地上祈禱，有人掏出手機打電話——雖然那時候的手機跟磚頭似的，訊號還斷斷續續，但擋不住。
整個世界，至在鏡頭裡，是狂歡的。
莫斯科。
紅場上的雪積了半尺厚。
慶典也有。但跟紐約比，像辦喪事的人家擺了一桌酒。幾個大喇叭掛在克里姆林宮的牆上，放著進行曲，聲音被風撕一條一條的。廣場上稀稀拉拉站了幾百號人，裹著厚棉襖，著脖子，裡哈出的白氣比臉上的表多。臺上的主持人喊了一聲“新年快樂”，底下有人應，但應得有氣無力，跟被了脊樑骨似的。
路燈昏黃。紅場邊上的國營商店櫥窗裡，擺著幾盒罐頭和一瓶伏特加，標價簽上的零比罐頭裡的多。麵包店門口排著隊，隊伍不長，但每個人臉上都是那種等慣了、不指了的麻木。
外星訊號？聽說了。報紙上登了，電視裡播了十五秒。但關我什麼事？訊號能當面包吃？能當暖氣燒？一個穿著舊軍大的老頭從隊伍裡探出半個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天上有鄰居？好啊。讓他們下來幫我排隊。”
旁邊的人笑了。笑聲很短，跟哈氣一樣，一齣口就凍散了。
沒有人知道索科夫。沒有人知道他躺在黑海邊上某個不知名的停房裡，手裡攥著一隻空伏特加瓶子，指甲裡全是泥。沒有人知道他發了兩次訊號，第一次告狀，第二次補材料，第二次發完天線徹底燒了，他從屋裡跑出來，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歪脖子鍋蓋往下掉鐵鏽。風很大，黑海方向來的。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們不是救主。
他的告狀，是把龍國的名字，寫到一張他不知道容的考卷上。
然後他死了。怎麼死的，不知道。克格的報告上寫的是“心臟驟停”，蓋了三個紅章。檔案加了三道鎖，原件封存在地下室的鐵櫃裡，沒有克格頭子的當面簽字，任何人不得調閱。包括上面的人。
紅場上，煙花開了一發。就一發。升上去，炸開，滅了。像有人劃了火柴，晃了一下，又吹了。
風繼續吹。雪繼續下。
渤海。地下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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