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發出低沉的嗡鳴。
第一次散——偏轉角與理論預測相差零點零三度。第二次——偏了零點五度。第三次——偏了一度整。第四次——又回到零點零一度。
一千次。何曉菲把結果導進電腦裡跑統計,跑了一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臉上表很怪——不是失,也不是興,是一種算了一天賬發現賬本對不上但發現了一個新賬本的怪。
“偏轉角的平均值跟理論值吻合,”指著螢幕上一條平直的線,“但每次測量的離散度,比正常噪聲大——大了一個數量級。”
“什麼意思?”小周沒懂。
老張頭拿過資料,掃了兩眼。“意思是——子散這個事,它沒有完全鎖。”他抬眼看向林舟,“它在觀察。或者說——它在晃。”
林舟把自己搪瓷缸子裡的茶倒了,重新沏了一杯。茶還是花茶——這茶葉是張老頭自個兒從北京帶來的,碎碎的,泡出來淡。他喝了一口,燙了舌頭。
“調功率。”他放下缸子,“調到散閾值以上,看看它怎麼反應。”
第二組實驗。雷功率往上跳了一個臺階。何曉菲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按了三個鍵,學平臺上,雷嗡鳴聲變了一個調,像蚊子變蒼蠅。高反鏡把兩束對在一起,CCD陣列開始記錄。
五百次。
結果出來時,老張頭把資料了。離散度比第一組大了兩倍。不僅僅是偏轉角的隨機跳變變了——散事件本的機率都在晃。打個比方,同一功率、同一偏振、同一角,上回打到探測上的子數是三百,下一回是一百五,再下一回是五百。這等同於有人在暗擰旋鈕,擰一下又擰回來,沒有任何規律。
何曉菲咬著筆帽。小周站在後,肩膀僵著。
林舟看著螢幕——“晃”這個字在他腦子裡蹲下來不走了。他扭頭問老張頭:“能加個東西嗎?”
“加什麼?”
“把探測訊號給即時顯示——在平臺旁邊放個大螢幕。所有人都看。”
老張頭摘了眼鏡。他在這一坐三個小時,眼睛已經充,眼白部分爬滿紅。他沒答話,扯開棉襖第一顆釦子,出去氣。回來時,手上夾著一菸,沒點又塞了回去,袖子在空中劃了一下:“加。”
屏接好。第三組實驗開始。
一千二百次重複,引數全不變。
鯤鵬螢幕上波形翻頁時,整個機房沒人講話。何曉菲兩手攥著記錄本,圓珠筆沒,筆尖懸在紙上,墨已經把紙洇藍了一小片。小周把開水壺拎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拎起來,灌了一暖瓶,沒灌完就擱回牆角。
在重複到第四百七十多次時,老張頭記下了一筆——他記的不是資料,是時間。凌晨兩點十七分。就在這個時刻,螢幕上的離散訊號忽然不散了——它們同步攏一條窄帶,穩了將近四秒,像有一隻手把波形按了一下。四秒之後又散開,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何曉菲第一個開口:“剛才那是什麼?”
張老頭從椅子上站起來,沒答話。他站在螢幕前,把他的老花鏡推上推下,又推上。手有點,不是老的,是腦子裡突然被點亮了什麼,但這東西不太好抓,跟螢火蟲在腦中過一下滅了。
“在找——它是活的。”他把棉襖袖子往上擼了一把,推開何曉菲,自己坐到控制檯前。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找字母,找得慢,一個一個敲,但敲出來的指令沒有一個是廢的。
“功率再調。分四組,A組基礎功率,B組比A高,C組減半,D組在每個脈衝前零點三秒瞬時加一個擾。我不信它能把所有路都堵死。”
老張頭敲完,按了確認。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何曉菲和小周屏著呼吸,不敢。牆上的掛鐘嗒嗒響,海風把窗框打得眶眶響,茶在搪瓷缸子裡涼一片。整個機房只剩雷悶哼的餘音和鯤鵬陣列風扇轉的嗡嗡聲。
凌晨三點四十四分。D組結果返回來時,鯤鵬彈出一行提示——“D組功率跌落時刻,散截面呈現可辨識週期脈衝間距,間隔零點七三秒。”
零點七三秒。不是零點零一秒,不是零點四秒,不是一點零——是零點七三。林舟把老錢帶來的饅頭掰開,嚼了一口,嚼到一半停下,腮幫子鼓著,裡含混不清地念叨:“零點七三,零點七三,這數字不對——它不是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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