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把林羽的影子釘在地上，像枚燒紅的鐵樁。他彎腰撿起半截斷矛，矛尖上的珠滴在腳邊，洇開一小片深的漬——那是王虎的矛，早上還在他手裡舞得虎虎生風，現在卻只剩半截。
“將軍，統計出來了。”李豹的聲音帶著沙礫般的磨損，手裡的名冊被浸得發皺，“能氣的還有兩百三十七人，能握刀的……不到兩百。”
林羽沒說話，只是把斷矛狠狠進地裡。夕穿過矛尖的破口，在他臉上投下道扭曲的。遠，王虎正指揮著傷兵拖，斷了條胳膊的蘇烈用僅剩的左手掄斧頭，把叛軍的堆劈得更散些，防止瘟疫滋生。
“武呢？”林羽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能拼合用的刀槍，七十一把。”王虎拖著條傷走過來，懷裡抱著堆弓箭，“箭簇剩三百二十七支，弓弦斷了一半。”他突然啐了口沫，“媽的，連像樣的繃帶都快沒了。”
林羽突然轉，朝著最近的村莊走去。李豹想跟，卻被他擺手攔住：“看好營地，我去去就回。”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幾個百姓正探頭探腦。見林羽過來，嚇得了脖子，卻被個拄柺杖的老漢按住。“是林將軍吧？”老漢往前挪了兩步，渾濁的眼睛裡閃著，“俺們都看見了，你們是為了護著俺們才跟叛軍拼命的。”
林羽頭哽了哽，剛要開口，老漢突然轉衝屋裡喊：“老婆子，把咱家存的草藥都拿出來！柱子，去把你爹留下的那柄虎頭刀獻出來！”
喊聲像塊石頭投進水裡，村民們紛紛往家跑。很快，林羽面前就堆起了小山似的東西：草藥、布料、鋤頭、鐮刀，甚至還有個小孩抱著半袋小米，踮著腳往他懷裡塞。
“將軍，這些您拿著。”老漢把柄鏽跡斑斑的刀塞給他，“俺們沒啥好東西，但知道知恩圖報。”
林羽的手在抖。他突然轉往回走，村民們的東西他沒拿，只借了十把鋤頭——他要用那些叛軍的，給戰死的弟兄們堆座墳。
營地燃起篝火時，林羽正用鋤頭挖坑。蘇烈拖著傷臂過來幫忙，鐵鏟撞在石頭上，濺起的火星落在兩人汙的臉上。“將軍，偵察兵回來了。”
“說。”林羽沒抬頭，一鋤頭下去，土塊裡混著塊碎骨。
“逃兵往西北去了，看蹤跡，像是要去黑風寨匯合。”蘇烈的聲音沉下來，“那寨子地勢險要，據說藏著叛軍的糧草庫。”
篝火突然“噼啪”響，映得林羽眼底紅跳。他直起，把鋤頭往土裡一：“李豹，帶十個人，把村民給的草藥熬了，先給重傷員敷上。王虎，把能拼的刀槍都搬到鐵匠鋪，連夜修。”
他頓了頓，目掃過營地——傷兵們正互相包紮，沒傷的在磨箭頭，連幾個年兵都在學著用斷矛削木槍。
“告訴弟兄們，”林羽的聲音突然拔高，震得篝火都晃了晃，“三天後，咱們去黑風寨，給死去的弟兄們，討筆債！”
沒有人喊累，也沒有人退。鐵匠鋪的爐火重新燃起，錘聲“叮噹”撞在夜空裡，像在敲戰鼓。傷兵們咬著牙練習揮刀，斷了的就坐在地上練箭，箭桿歪歪扭扭，卻一支比一支得遠。
天快亮時，林羽巡視到墳地。新堆的土墳前，著七十多削尖的木，每上都綁著塊布條，寫著死者的名字。他蹲下，著其中一——那是王虎的矛杆改的，布條上歪歪扭扭寫著“張三”，是個才十五歲的小兵，昨天還跟在他後喊“將軍”。
“等著。”林羽對著墳頭低聲說，指尖在矛杆上掐出紅痕，“三天後，給你們報仇。”
東方泛起魚肚白時，訓練場上已經響起喊殺聲。林羽拎著那柄鏽虎頭刀，親自示範劈砍作，刀風掃過地面，捲起的塵土裡還混著未乾的。
“出刀要狠！要準！”他把刀劈進木樁，木屑飛濺，“叛軍不會可憐你們，戰場也不會！想活命，想報仇，就把刀磨得比他們的骨頭！”
將士們的吼聲掀翻了晨霧。鐵匠鋪的錘聲更急了，新打的箭簇在下閃著寒。遠的田埂上，李豹正帶著傷兵跟村民學耕地，鐵犁翻起的新土，混著昨夜的腥味，竟出幾分生機。
林羽著黑風寨的方向，握了虎頭刀。鏽跡在掌心蹭出紅痕，像道沒癒合的傷疤。他知道，三天後的仗會比之前任何一場都難打，但此刻看著營地裡跳的火，聽著弟兄們越來越響的喊殺聲，他突然覺得渾的都熱了起來。
殘已落，但星火，正在他們手裡重新燃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