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卷著枯葉掠過蒼莽山,蕭逸風的青衫被吹得獵獵作響。他勒住馬韁,著谷中那座嵌在峭壁上的江湖盟會總舵——黑木巨門高三丈,銅環上的饕餮紋在夕下泛著冷,門楣懸著的江湖盟匾額,漆皮剝落出底下的赤金底,著百年基業的沉凝。
蕭先生裡邊請。守衛引著他穿過三重院落,腳下的青石板被歷代江湖人踩得溜,兩側廊柱上刻滿了麻麻的名字,有名大俠,也有無名之輩,都是盟會的過客。行至第四重院落時,空氣中突然飄來淡淡的腥氣,蕭逸風眼角微挑——是新痕,且不止一。
正廳,十三盤龍柱撐起高闊的穹頂,江湖盟會的七位舵主已端坐兩側。為首的白眉舵主指尖敲著檀木椅扶手,目如鷹隼般落在蕭逸風上:玉面劍多年不踏足蒼莽山,今日來,是想重論當年斷劍坪的舊怨?
蕭逸風解下佩劍放在案上,劍鞘與青石案撞,發出清脆的迴響:白眉舵主說笑了。當年斷劍坪一戰,蕭某認輸離場,何來舊怨?他拿起林羽的親筆信,揚聲道,今日前來,是為天下蒼生計。
信紙在七位舵主手中傳閱,林羽的字跡力紙背,共討叛軍,還我河山八個字,筆鋒如刀,彷彿要劃破信紙。傳閱到最後,一直沉默的手舵主突然將信紙拍在案上:義軍?一群草莽匹夫也配與我盟會合作?去年他們劫了我盟會的鏢銀,這筆賬還沒算呢!
蕭逸風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手舵主怕是記混了。去年劫鏢的是叛軍假扮的義軍,林將軍後來不僅追回了鏢銀,還斬了那隊叛軍的頭領,首級就懸在長安城門口示眾了三日。他放下茶盞,目掃過眾人,若不信,可問負責關中分舵的鐵掌舵主,當時還是他去取回的鏢銀呢。
鐵掌舵主老臉一紅,悶聲道:確有此事。
白眉舵主冷哼一聲:就算如此,盟會自立以來,從不與府勢力勾結。義軍雖非府,卻打著勤王的旗號,與我等江湖人素來涇渭分明。
涇渭分明?蕭逸風突然笑了,青衫一振,起走到廳中,白眉舵主忘了?三年前水災,是誰調派盟會的水龍幫前去救災?是林將軍。去年青州瘟疫,是誰送來的救命藥材?還是林將軍。他從未以府自居,只說同為天下人,該守天下土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畫軸,唰地展開——是幅流民圖,筆力糙卻木三分:城破後的殘垣,抱著孩子哭泣的婦人,路邊死的老者,還有叛軍馬蹄下飛濺的鮮。這是林將軍軍中畫師所繪,蕭逸風的聲音陡然拔高,叛軍攻破滄州時,第一個衝進去救人的是義軍;叛軍在濟南府屠戮百姓時,最先趕到的還是義軍。諸位舵主自己的心,江湖人講究俠義,難道眼睜睜看著百姓遭殃?
可盟會有盟規,不得干涉軍政!穿黑袍的毒醫舵主尖聲說道,指甲塗著烏黑的蔻丹,去年有個分舵主私助義軍,被廢了武功逐出盟會,難道蕭先生想讓我們壞了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蕭逸風走到毒醫舵主面前,俯低語,毒醫舵主的回春散,原料裡是不是了一味?叛軍佔了南疆的竭產地,您庫房裡的存貨,頂多夠用到下個月吧?
毒醫舵主臉驟變,蕭逸風已直起,揚聲道:林將軍說了,只要盟會出手,義軍願助各位奪回被叛軍佔據的藥材產地。竭、雪蓮、千年參,凡是叛軍佔著的,一概奪回,分文不取。
這話一齣,廳頓時安靜下來。南疆的藥材產地是盟會的命脈,叛軍盤踞數月,各分舵的藥庫都快見底了,毒醫舵主的臉早已暴了實。
一直沒說話的智多星舵主推了推眼鏡:蕭先生,空口無憑。林將軍若真有誠意,不如先出叛軍在徐州的佈防圖?我盟會的可先去探探路,也算顯顯義軍的實力。
蕭逸風從袖中甩出一卷羊皮圖,準地落在智多星舵主面前:早備著了。圖上不僅標著叛軍的崗哨、糧倉,甚至連巡邏換班的時間都寫得清清楚楚,邊角還畫著簡易的逃生路線,林將軍說,合作要坦誠,這是義軍的誠意。
智多星舵主看著圖上詳細的標註,手指微微抖——這佈防圖的細程度,比盟會刺探了半年的結果還詳盡。
白眉舵主終於開口:若合作,盟會要佔主導。
可以。蕭逸風毫不猶豫,義軍負責正面強攻,盟會負責敵後滲,各司其職,誰也不干涉誰。只是有一條,他目陡然銳利,若發現有人通敵,義軍的刀可不長眼,盟會的家法,想必也容不得叛徒。
手舵主猛地拍案:好!就依蕭先生說的辦!他站起,解下腰間的令牌扔給蕭逸風,這是盟會的調令牌,十三分舵聽憑調遣!
白眉舵主看著令牌落在蕭逸風手中,長嘆一聲:也罷,江湖人總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如今正是該踐行這句話的時候。他從懷中掏出一枚虎符,蒼莽令,可調盟會的五千死士,隨蕭先生赴湯蹈火。
蕭逸風接過虎符,指尖到冰冷的金屬,突然單膝跪地,對著七位舵主一拜:蕭某替滄州的百姓謝過各位。
七位舵主連忙起相扶,白眉舵主扶起他時,青衫的袖口落,出手腕上一道淺淺的劍痕——是當年為救白眉舵主的獨子留下的舊傷。
玉面劍還是當年的玉面劍。白眉舵主眼眶微紅,去吧,告訴林將軍,三日後,盟會的黑鷹旗會出現在徐州城外,聽他號令。
蕭逸風走出總舵時,秋風已停,月上中天。他翻上馬,青衫在月下如一片浮的雲。手中的虎符與調令牌撞,發出清越的聲響,像極了勝利的前奏。
蒼莽山的燈火漸遠,他知道,一場由江湖與義軍聯手掀起的風暴,即將在徐州城外席捲開來。而這青衫赴險地的孤勇,終將化作刺破黑暗的第一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