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最不喜意貴妃，對皇后照常說的吉祥話也不以為然。眼中噙了一冷笑，豔吐出的話語似淬了的針：“娘娘母儀天下，想來是臣妾關心則了。臣妾只是想著漢家籍中有言，‘孝子之事親也，居則致其敬，養則致其樂，病則致其憂’，擔心意貴妃不通此意，誤了太皇太后與娘娘的恩惠。”
淑妃素日仗著家世和聖寵驕蠻慣了，從不是個饒人的主兒，更何況是與素來不和的意貴妃。眼下說上了氣頭，愈是咬牙切齒，直搬了意貴妃的出來排揎。
皇后端顯中宮氣度，不願因妃嬪們幾句捻酸含醋的話加以申飭而傷了面，一向也不過是不痛不地發幾句話息事寧人罷了。但如今淑妃此言卻難免有些失了統，不由沉下了臉。
還未及皇后規誡，璇妃便蹙眉出了聲：“淑妃娘娘所言不然，貴妃娘娘侍疾問安，無不勤勉。太皇太后於慈寧宮靜養，向來不喜妃嬪在跟前吵鬧，唯獨常召了貴妃娘娘往宮中走。太皇太后心疼娘娘孝順，若是金尊玉口親許了貴妃娘娘幾日休整，咱們也不好知曉。臣妾怕淑妃娘娘心思錯了地兒，可真是兩頭不到岸呢。”
“璇妃這話可是差了。淑妃娘娘也是心疼意貴妃，不過隨口關切兩句罷了，怎就了兩頭不到岸？宮裡的姐妹們知曉璇妃子直率，只道璇妃是因掛念意貴妃才上了些火氣。若是底下那些個奴才碎嚼到宮外，可別了璇妃是看不過太皇太后對意貴妃多疼了幾分，才惹得璇妃好一陣忿語。”
衛昭儀嗤聲一笑，側將鬢間有些鬆散的金雀紋紅翡翠步搖了，語中不乏含了些許倨傲之。衛黛怡雖位份低於喬靜初之下，但每每同行面照禮時卻並不相讓。貴妃與淑妃自是其一，而衛黛怡本更是對喬靜初頗有齷齪。
同是府裡的老人，同為四品宦之，又無子嗣傍，本應一年年地熬著資歷，喬靜初只因昔日樂康公主房裡嬤嬤伺候不善，炭火著門簾起了濃煙險些讓公主氣噎塞之時巧救了下，便格外得帝后寬待。而衛黛怡的父親驃騎將軍在鎮北大將軍麾下出生死，屢立軍功，竟是每每被喬靜初了一頭。況且喬靜初本人頗負凌人之氣，事事，衛昭儀對自然不甚禮敬。
宋湘寧細細理著手中雪青提花綢絹帕上的月修竹紋案，眉眼淡淡。縱然火勢漸旺，只要沒燒及這裡，殿的爭執便與毫無干係。宮裡的日子如流水一般，明晃晃的千層浪總比慼慼的九旋淵好。
裴婕妤見戲已至此，眼波輕輕流轉，溫聲細語地開了口：“幾位姐姐這樣氣惱，嬪妾坐這半日卻是聽了明白。說到底，都是姐姐們心繫貴妃娘娘，念著娘娘的聲譽與貴，一時慪了幾句罷了。都是皇家院裡伺候的人，彼此總得諒些才好。貴妃娘娘要是知道咱們在這兒為爭執，怕是要急得從病榻上起來勸和呢。若是拖了貴妃的子，六宮裡的事還要累了皇后娘娘。”
宋湘寧聞此話輕輕抬了抬眼，畔飄過一淺薄微涼的笑意。裴婕妤平日看著溫順沉默，究竟不是個任人擺佈的主兒。如今看來，於賀蘭氏，倒也不似看起來那般忠心。句句勸和，卻字字含刀，在場的，不在場的，倒都被搬弄了一遍。從側端起玉盞，暖著略顯涼意的掌心。
“裴婕妤久侍貴妃側，也是練得了一番巧言令之才。”淑妃笑意虛浮，語氣含酸，眼風橫了璇妃一瞥。
目落到坐於下側的宋湘寧上，輕蔑一笑，抬起頭半吊著眼皮道：“說來本宮也還記著意貴妃與玥寶儀亦是投緣得很，自去年秀選以來多有照拂。先前玥寶儀失意時，意貴妃因太皇太后懿旨所教，在唐福宮抄經理事，不便去看玥寶儀。眼下既貴妃子不大好，玥寶儀無事所累，也當顧及著姐妹誼，多往唐福宮走走才是。”
宋湘寧容和婉，淺淺回道：“淑妃娘娘傳授嬪妾世之禮，嬪妾懷。嬪妾進宮時日尚淺，承蒙各宮娘娘照拂，臣妾一直記著姐姐們的恩德。貴妃娘娘德惠六宮，嘉中節，又視嬪妾若親妹，嬪妾不會負了娘娘心意。”
皇后似是察到了什麼，眼神淡淡掠過了，面愈發沉靜如水。
因是風雨驟晴，宮牆外的天分外明麗暄和。淑妃今日因在坤寧宮含了氣，這煦韶自然是不了的眼了，更瞧著豔高照晃著人不喜，心裡不快益勝。
甫一踏璟元宮的宮門，梅紈見紫櫻請安時手裡端著一研缽，便問：“紫櫻，你手裡拿著的是什麼？”
紫櫻回：“這是黃釉瓔珞纏枝蓮紋玉缽，奴婢取來給搗些散沫花子給娘娘染指甲。”
淑妃聞言瞬時怒從心起，喝道：“糊塗東西！璟元宮是沒好件了嗎？要用那等晦氣的玩意！”
紫櫻被嚇得膝蓋一，連忙跪地饒罪：“娘娘息怒！奴婢不知這研缽犯了娘娘忌諱，請娘娘恕罪！”
淑妃被擾得心煩，抬手了直跳的顳顬。梅紈見如此，向一旁太監使了個眼，後又對淑妃輕聲慢語道：“娘娘莫要為不懂事的奴才氣傷了子，下頭自有人替娘娘調教。奴婢扶娘娘進宮歇著吧。”
梅紈從外間端了拂紫綿描金茶盤來，盤中白瓷蓋碗裡飄著細碎的清明花瓣，是淑妃常用的松蘿茶。將茶碗擱在淑妃手邊的小几上，又取了銀剪挑亮窗邊的香爐，添上兩小塊降真香。
“娘娘嚐嚐這茶，剛沏的，最是潤心。”梅紈站在淑妃後，輕輕替按著肩頭，聲音放得緩：“坤寧宮的那起子人本就不值當，娘娘何苦上了肝火。”
淡淡的茶香將淑妃的心氣化了些許，徐徐摘下指上的護甲：“本宮與鬥了多年，每每氣上心頭，仔細想來，也真是不上算。”
“意貴妃工於算計，素來會變著花樣討太皇太后與皇后的歡心，太皇太后心慈，不過是可憐惠安公主乖覺可喜，才被哄了去，在宮裡作些得意罷了。可明眼人誰不知道的底子，單看宮裡宮外的幾回宴席，可有幾個眷貴婦願奉承。令家的樹底下不知納涼了多人，殿下又是我朝第一位龍子，那些命婦心裡可門清兒著呢。”梅紈殷切道。
淑妃冷笑一聲，用茶匙撇過茶碗上浮起的細沫子，語氣疏怠：“雖猖狂，本宮倒也看得清。上流著異族的，也不過止步於貴妃之位，雖掌著印，可若真想坐上坤寧宮的位置，那是痴心妄想。即便來日生下皇子，皇上和太皇太后有意讓母憑子貴，朝中的那些大臣也是不依的。”
“但奴婢瞧著，意貴妃的求子之心，可是一刻也未停歇。的宮裡，常年飄著坐胎藥的苦味。”梅紈眉眼忡忡。
“坐胎藥？倒是不避諱著旁人。”
梅紈心中一驚，忙回道：“先時貴妃送娘娘那蓮紋玉缽時，是松去往唐福宮取的。許是松聞見了那陳年的藥味兒，後來偶然間與奴婢提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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