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闕芳華錄》第九十四章 紫闥別難捨鸞鏡恩,香纓停幽藏南風意(1)

作者:涼煙君·7個月前

宮裡的清聲沿著湖面悠悠飄來,已是戌正時分了。宋湘寧心裡徘徊著,一時月悲切,又一時垂眸追憶。

正低首怔然間,眼中分明映一道繡著黻(fú)黼(fǔ)紋路的緙襬,一黻一黼,象徵著帝王能明辨是非、嚴懲惡,如斧鉞般威嚴公正,維護綱常倫理。

宋湘寧覺得眼睛濛濛地看不真切,如霧裡看花般迷惘。

“怎麼穿得這樣厚?莫不是風寒還未好麼。”溫潤悅耳的聲音響起,原是悉不過的,眼下聽著卻有些飄忽。

如玉的手覆上了的手,到掌中的溫意,公西韞懸著的心才放下些許。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然眼下卻含了些許失意:“朕這一路走來,做了許多不得已之舉,也有不對不住的人和事。宮裡的傷心人多了,朕不想再多你一個。離了這四方宮牆,天高地闊,往後聽風是風,看月是月,只守著你的玉壺冰心即好。

“京城北郊有一座靜雲行宮,是皇祖在世時為純嫻皇貴妃所建,而今已久無人去了。你若願意,朕可以你弱宜靜養為由派人送去那裡。待兩年後對外稱病逝,你便可回衢江與親族相聚。”

他說得極盡思量,鬱郁而又堅定。這份為鋪設的後路,幾乎耗盡了一個帝王在重重枷鎖下所能給予的全部與保全。

帝王的話坦誠如此,宋湘寧竟一時不知作何想。真心也好,私意也罷,到底……宋湘寧的鼻尖兀自酸,眼尾也泛起了胭脂紅的暈,他的這些思度是為了自己而行。

朝雲局外,看得最為分明。如若真是與帝王冷了心,又怎會對他昔時的溫繾綣與當日的涼薄漠然耿耿於心。

眼前的珠簾忽而斷落,潺潺的流水盡打溼了玉容,徒留下泠泠的涼意。紫城中沒有梨花,可谿汕湖旁卻有一枝梨花春帶雨的景象,千點啼痕,萬點啼痕,好不傷惘。

眼前之人淚意空垂,公西韞的心裡又何嘗安然。他抑下心中翻騰的苦楚,出手輕而又安似的拍著的背,像哄著孩一般,卻終究未說出一句話來。

宋湘寧素日攢下的委屈與煩拏(ná)盡於此時如冰澌溶洩般湧出,落下滾滾珠玉。

自知哭得悲切,不願讓他瞧見如此形容,只側首掩帕,止住綿綿淚雨。

“皇上既知嬪妾苦,又何忍讓臣妾走呢?”宋湘寧眸中水瀲灩,抬頭看著帝王簇的眉峰和眼下淡淡的青影,鼻間意更甚,聲音得如同繃的絃音,很快就要斷去。

輕輕靠進他的懷裡,猶自聲聲噎著,不勝怯弱。“比起江山社稷與六宮安穩,皇上可以狠心捨棄嬪妾,嬪妾不敢生怨;但是阿韞為那未出世孩兒的父親,為玥兒的夫君,那時薄冷意如此,玥兒卻要不得不氣惱。”

公西韞的下輕抵住懷中子的青發,闔了雙目,去眼底難抑的酸,聲線暗啞:“多卻被無惱,終是負了佳人意。千山月冷,我不像你落得冥冥歸去之境。既護不住你,不如趁今時乘緣,將此了卻,還你一清白。”

宋湘寧噙著一雙潸然的淚眼,盈盈道:“嬪妾此一去,即是清白了。那皇上的骨呢?皇上便忍心讓皇室的落於外嗎?”

公西韞驀然一怔,隨後心裡如墨浪翻雪,滾滾天雷震於崑崙心際,他恍了神似的聲問道:“當真麼?”

宋湘寧用力推開他,離去,眼角的餘淚倔強地留在上:“皇上既已有了答案,何必再問嬪妾。”

泣著,哽咽的聲裡卻更含了決絕:“嬪妾的第一個孩子,無聲無息地折在了這宮牆裡。孩子的冤屈還未昭雪,為人生母,豈能因畏怯而分離遁走?今得天意垂憐,才讓他又回到了皇上與嬪妾的邊,難道要讓他眼睜睜地看著雙親生離嗎?”

向前微傾,握住男子的手,輕輕按在自己小腹之上,讓那冰冷的龍鱗附在孕育著微弱生命的溫熱之。帝王沉淪在這一刻的脈脈()中,一瞬間,逝去的哀痛與新生的希,似乎被一道無形的羈絆重又牽纏到了一

“玥兒不走。玥兒要留在這裡,親眼看著皇上肅清寰宇,重整乾坤。玥兒要在這裡,平安誕下這個孩子,讓他堂堂正正地活在之下,承歡於父母膝前。宮牆種種固然險惡環,卻更是皇上與嬪妾的家國所在。 舊痛未瘳,新已臨,玥兒願與阿韞,共擔風雨。”

公西韞眉宇的沉鬱剎那散去,盡釋了所有羈縻。他結滾了兩下,卻沒立刻出聲,只由著微涼的指節輕覆在那帶著點點溫意的料上,不願收回,卻也不敢更進一步,像是護著一件稀世的珍寶。

他抱著,溫潤的手掌的後背,悵然的聲音若梅心沁暖。他另一隻手抬起,指腹輕輕拂過眼下未乾的淚痕,作輕得像拂去花瓣上的晨,“我答應你。”

宋湘寧依偎著他,好似盡凝此止於此安然之時。“玥兒知道,那晚夜雨時玥兒夢魘,也是皇上陪在側盡心溫護。宮裡的日子漫長,玥兒怕的有許多,可只要有一樣在,玥兒便不怕了。”

挽住男子的脖頸,潔如玉的額頭挲著他和潤的臉頦,溫存間絮絮道:“只要皇上的手握住嬪妾的手,風雨中有兩個燕兒相互依偎,即便是再難的道路,再苦的時日,嬪妾也不會懼怕。”

公西韞的心先是綿的痛,繼而又有煦煦春水盪滌了一腔的酸楚。他低頭輕吻住的耳垂,如和風呢喃:“你懂得此心。唯願此後,吾與君不復相欺。”

湖亭的暖意融融,為春風拂過,化星星白榆。和的竟遮了清輝冷月,更襯得湖畔紛紜的柳絮循律翩躚,掩去了來時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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