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正好，紗一般籠罩在唐門重重疊疊的屋宇飛簷之上。
白日里那無不在的金屬，油脂與火藥的沉滯氣息終於被晚風沖淡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使人垂涎滴的濃郁香氣——
紅油鮮亮，辣子焦香，花椒的麻意如同細小的鉤子，蠻橫地鑽進每一個孔。
石桌上堆滿了油亮的紙包。
被紅油浸的兔頭堆小山；抄手皮薄得近乎明，裹著飽滿的餡，沉浮在紅亮的湯底裡；燉得爛骨的蹄花湯盛在白瓷缽中，濃郁的膠原蛋白香氣混著藥材的微苦，氤氳著白汽。
最後軸的，是四碗冰涼沁人的紅糖涼糕，細膩，巍巍地盛在青花小碗中。
旁邊還擺著一碟炸得金黃、裹滿了黃豆和糖漿的餈粑，甜糯的氣息溫地中和著之前的猛烈。
這頓盛的宵夜，是唐特意吩咐兩個腳麻利的唐門弟子，跑去城裡那家名頭響亮的“天香樓”，排了足足半個時辰的隊才搜刮打包回來的。
徐的軀幾乎佔據了石凳的大半，埋著頭，一手抓著兔頭啃得嘖嘖有聲，油蹭了滿手滿也毫不在意，另一隻手還不忘抄起勺子，狠狠舀起幾個紅油抄手塞進口中。
滾燙和麻辣讓不斷吸著氣，額角滲出細的汗珠，眼睛卻幸福得眯了一條，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唔……天香樓果然名不虛傳，這兔頭太好吃了！麻得舌頭跳舞！”
衛蓮坐在對面，作與徐的豪放截然相反。
他吃得很慢，卻異常認真——兔頭在他手中被迅速拆解，骨分離，每一帶著辣油的筋都被仔細地剔下送口中。
他幾乎不發出聲音，只是專注地咀嚼，吞嚥，再迅速轉向下一個目標——抄手、蹄花、涼糕……
即將年滿十五歲的正在關鍵的生長期，這名為“三蛋”的軀殼卻因長期的營養不良而過分矮小單薄。
時間迫，每一份能轉化為骨骼和的能量，都值得衛蓮認真對待。
衛聽瀾則有些心不在焉，面前的紅油抄手只了幾勺。
他正一臉複雜又帶點哭笑不得的表，聽著邊的唐興致地低聲音，向徐安利著新近蒐羅來的話本子——
“……真的，，這本子寫得絕了！”
唐眼睛亮晶晶的，全無平日唐門長老的沉穩，反而像個分秘的小孩，“那兩個俠，一個出名門正派，揹負海深仇，子冷得像塊冰；另一個是亦正亦邪的魔教主，行事詭譎卻至至，兩人年相識，愫暗生，偏偏因立場誤會反目仇，刀劍相向整整十年啊！那一個心……”
喝了口冰涼的涼糕，潤了潤因激而有些發乾的嗓子，繼續道：“直到那次武林大會，魔教主為救那正道俠，生生替他擋了西域妖僧的毒掌，命懸一線……冰坨子俠這才幡然醒悟，抱著奄奄一息的人，在破廟裡淋著大雨，哭得撕心裂肺……”
似是被書中節再度染，緒上頭，用力拍了一下石案，“哎喲，那場面，肝腸寸斷！看得我枕頭都溼了半拉！”
唐說得眉飛舞，完全沉浸在自己描述的節裡，“後來自然是解開了誤會，冰釋前嫌，破鏡重圓，攜手歸山林，嘖嘖嘖，甜得發齁！”
徐一邊啃著兔頭，一邊聽得兩眼放，連連點頭：“對對對！相相殺，誤會重重，最後為豁出命，哎呀，這套路百看不厭！下回姑娘你看完新的，一定借我！”
衛聽瀾角了，終於忍不住話，語氣帶著深深的無奈：“姐，咱能聊點別的嗎？”
他實在聽不下去那些俠們纏綿悱惻的“故事”了，“比如……比如青城派紫真人新收的那個關門弟子資質如何？或者狂刀門最近是不是又去都江堰跟人搶碼頭了？再不然，聊聊那位希微道長潔癖發作，把去武當山論劍的華山掌門嫌棄得下不來臺也行啊……”他試圖把話題拉回“正常”的江湖頻道。
唐白了他一眼，嗔道：“聽瀾，你懂什麼？那些打打殺殺、勾心鬥角的破事有什麼意思？哪有看兩個風華絕代的俠歷經磨難終眷屬來得氣迴腸？這人間至！”
剜了衛聽瀾一眼，又興致地轉向徐，“對了，還有一本……”
庭院裡瀰漫著食的濃香，徐滿足的咀嚼聲，唐繪聲繪的講述以及衛聽瀾偶爾無奈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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