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那一家子笑得坦，火映著他們的笑臉，竟無半點扭，沈硯頭了，半晌才找回呼吸，心裡卻像被撬開一條，原來，世間還有這樣沒大沒小、卻亮堂堂的活法。
他忍不住微微側耳。
李月蘭看著嚴肅的謝鋒不滿道：“老大，你別總扳著臉，再扳明天太先把你曬裂。”
跟著是年悶悶的笑：
“我笑給你看——呲——行了吧？醜不醜？”
“醜！但醜得能下粥，比香辣菜還開胃！”
謝家三房幾個孩子，一句頂一句，沒有長尊卑，全是油星子蹦跳的歡喜。
沈硯的角不自覺地彎起。
再往後就是聽見謝廣福著嗓子的憨厚笑聲，聽見李月蘭數落日頭太曬變黑了，聽見謝秋芝小聲威脅弟弟“再搶就把你畫癩蛤蟆”……
最後話題不知道怎麼就轉到唸書做上面。
謝秋芝衝在角落的謝文眼：“小弟，趕明兒要是有機會念書，你打算混個什麼兒？”
謝文一聽，坐直了小板，語氣老得不像九歲：“先考生，再考秀才，然後舉人、進士，一路升級打怪。等我坐到能批條子的位置，先把臨漳州的價打回原形，再把倉的鑰匙掛到城門口，誰缺糧誰自己稱。”
“喲，口氣不小。”謝鋒聞言打趣他“那要是上面有人你呢？”
謝文眨眨眼，一副“我早就想好”的神：
“那就一層層寫摺子，天天遞，月月遞，把旱、稅賦、問題點全攤開給天下人看。壞人得住我，他不住民心，民心一起，貪就坐不住。”
話說完，他自己也樂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嘿嘿，我怎麼好像在吹牛，其實我就想咱一家人以後別在逃荒路上數星星，能躺自家屋頂看星星就行。”
“唉，這世道還是讀書好，考上了就包分配……”謝廣福自然是支援謝文以後唸書的，家裡就這麼一個學霸基因，可不能浪費了。
李月蘭思索片刻也同意：“讀書是好，那下次進城看到有書店，咱也給小文買些書籍？”
謝鋒順勢把話頭拋給最小的弟弟：“聽見沒？全家就剩你這條‘潛力’了，要是給你買書，你可得好好看。”
謝文聞言抬頭，一臉正經：“潛力也得先吃飽才能看書，咱先保證肚子不捱吧。”
謝秋芝故作誇張地“喲”了一聲，拿胳膊肘撞他：“行啊，未來小秀才還為家裡著想，不過嘛，吃點苦也沒啥，不是有幾句話說得好嘛，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其，空乏其。幾頓不算啥，以後做了，可別學那些加價的黑心，記得給咱百姓打五折井水。”
謝文咧一笑，語氣卻像個小大人：“五折不夠，最好免費。我若真能讀進去，就做一方父母：減稅、修渠、賑粥，一條不落。讓地裡長糧，讓鍋裡冒氣，讓逃荒的人全都可以回家。”
聽雪功將這幾句輕飄飄卻沉甸甸的話一字不地送進耳中。
“九歲……”沈硯無聲地捻了捻指尖，“竟知道‘為一方百姓求安居樂業’。”
今夜他需要聽到的，正是這些未經修飾的、來自最底層的真實聲音。
今夜他想尋找的也是這難尋的“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