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聲從枯林方向過來，不再是遠蒙鼓的悶響，而是實打實的翅震——頻率極高，度極大，像是有百上千對鞘翅在同一片空氣裡同時張開。王錚把蟲杖從紫地上一把拔起，杖帶出的暗紫霧氣在腳邊翻了個旋又沉回地面。他往枯林方向看過去，林線以上的暗雲被什麼東西攪了，雲層翻湧的速度突然加快，片的枯樹梢在雲幕映襯下劇烈搖晃。
“什麼聲音。”腳傷蟲魔把蟲蛻碎片攥，左還在地上拖著，脖頸已經扭過去盯住枯林方向。
碎臉蟲魔沒問。他直接從地上撿起母蟲旁邊一塊碎裂的骨質鉤鐮，握在手裡當臨時兵。鉤鐮側的倒刺扎進他幾丁質指節的隙裡，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是翅膀。”王錚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已經在往後退。不是退向沙脊，是退向紫地左側地勢較高的一隆起——這片紫地整平坦，只有那個位置有一片天然隆起的甲殼狀岩層，岩層邊緣翹起半人高，勉強算個掩。“骨魔追過來用不著翅膀。石魔也不會飛。”
碎臉蟲魔架起腳傷同伴跟著王錚往岩層方向撤，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住，“上古魔蟲。老蟲魔說過暗靈秘境裡有一種群居的暗屬飛蟲，夜蛉，平時蟄伏在枯樹皮層下面，只有蟲卵被取走時才會——”
他的話被一陣尖銳的嘶鳴打斷了。枯林邊緣的樹梢猛然炸開，不是一棵樹炸了，是整排樹同時往外噴出大團大團的黑霧。黑霧升空之後迅速擴散，每一團黑霧裡都裹著麻麻的黑點，黑點在空中展開鞘翅——兩對鞘翅，前翅厚而後翅薄，翅邊緣帶有暗紫的熒條帶。夜蛉。百上千只夜蛉。
第一批夜蛉從枯林方向升空後沒有立刻朝紫地撲過來。它們在空中聚了一個不斷旋轉的環形陣，環形中心留有空，陣型旋轉速度極快，快到眼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暗紫環。但環形陣的邊緣已經有量散兵往紫地方向飛，速度快得驚人。
王錚三人衝到岩層掩後面時，第一批散兵已經越過了母蟲上空。夜蛉的個頭不大，單隻型只有年男子的手掌大小，但鞘翅震的頻率高到不正常——短鞘翅高頻率震意味著懸停轉向能力極強。果然，一隻夜蛉在母蟲上方懸停了半息，猛然俯衝下來，鞘翅著母蟲腹節隙鑽了進去。
只鑽了半截子。鑽進去的瞬間，母蟲腹節裡殘餘的暗紫蒸汽噴了出來，那隻夜蛉被燙得在空中翻了幾圈，鞘翅邊緣的熒閃了幾閃就滅了。但接著第二隻、第三隻夜蛉撲了上去，它們不再鑽母蟲腹節，而是落在母蟲頭部已經燒焦的口外壁上，用鞘翅前緣的鋸齒狀骨片刮碳化的甲殼，颳了幾下就刮下一小塊帶焦味的碎屑。夜蛉叼著碎屑飛回環形陣中心，其他夜蛉立刻圍上來瘋狂爭搶。
“它們不是衝著我們來的。”碎臉蟲魔從岩層掩邊緣探出半張碎掉的面甲，“是被母蟲引過來的。夜蛉食腐，專吃死掉的暗屬蟲類。”
“那正好。”王錚把蟲杖橫在岩層掩的翹起邊緣，杖擱在甲殼狀岩層上，自己伏低調整呼吸。剛才取卵消耗的靈力正在回補，小灰在丹田廢墟里安靜地蜷著，消耗雖大但還沒到傷本的程度。焚虛火蠊也在休息，心臟外側的溫度脈衝又恢復到了正常搏頻率。他需要時間恢復，夜蛉忙著吃母蟲就是最好的時間視窗。
但這個視窗只持續了不到半盞茶。
環形陣邊緣忽然裂開一道口子，二十幾只夜蛉從主陣裡分離出來，編一條直線往紫地方向飛。不是飛向母蟲，是飛向沙脊——它們的目標是沙脊上還沒有乾的傷者跡。腳傷蟲魔從沙脊到紫地一路拖出的暗綠痕跡在黑沙上留下了一條清晰的線。夜蛉群沿著這條線往下飛，飛到紫地邊緣時其中幾隻忽然偏轉方向，直接朝岩層掩這邊飛過來。
偏轉原因很明顯。暗蟲卵。蟲卵被王錚收進了天，但天口關閉之前有一瞬間的暗屬靈力洩——那靈力在紫地和沙脊之間的空間裡留下了極微弱的殘餘波，人類修士和魔族都知不到，但夜蛉是土生土長的暗屬蟲類，對暗屬靈力的知能力比探測法陣還靈敏。
六隻夜蛉同時撞向掩。王錚從岩層後站起來不是站著迎擊，是弓著腰把蟲杖斜刺出去。杖頭楔形斷面捅在一隻夜蛉的鞘翅部的連線，那隻夜蛉在空中打了個旋撞在岩層上，甲殼碎裂聲極脆。碎臉蟲魔用骨質鉤鐮橫削，鉤鐮緣的倒刺掛住一隻夜蛉的後翅把它從空中扯下來摔在地上，腳跟上去一腳跺在蟲頭位置，幾丁質甲殼被踩裂時濺出的不是是黑灰末。另外四隻夜蛉繞過掩從側面撲向腳傷蟲魔，後者背靠岩層把蟲蛻碎片舉在面前——夜蛉撞到碎片上竟然自己彈了回去，不敢咬，只是繞著飛。蟲蛻碎片是母蟲的蟲蛻，上面不僅殘存著暗屬靈力還有母蟲生前的寄生氣息，夜蛉對母蟲的本能畏懼還沒有完全消散。
但天上還在集結更多夜蛉。環形陣裡的蟲群注意到掩方向的戰後，環形陣中心猛地收了一下，外圍蟲群發出整齊的嘶鳴聲——這是群共鳴，低階蟲群統一轉向攻擊目標的協同訊號。環形陣開始往紫地方向整移，移速度不快但度極大，陣型覆蓋面已經大到能把整個甲殼岩層掩籠罩進去。
“太多了。”碎臉蟲魔把骨質鉤鐮從一隻死夜蛉上拔出來，刀鋒上掛著灰黑末。“這種規模夜蛉群至領頭的是一隻夜蛉王。夜蛉王不殺，蟲群不可能散。”
“夜蛉王在不在環形陣中心。”王錚用蟲杖又打飛一隻從側面撲上來的夜蛉，杖頭楔形斷面在擊打時把夜蛉頭部劈了兩半。
“不一定在中心。夜蛉王不是靠位置指揮蟲群的，是靠蟲鳴——你聽，那聲嘶鳴裡的第二層低音，別的夜蛉嘶鳴都是單層頻率，夜蛉王是雙層。能發出雙層蟲鳴的大機率躲在環形陣後面，枯林方向什麼地方。”
王錚閉上眼，把萬蟲元神的知束從掩四周收回來，只留一道極細的線往枯林方向延。在夜蛉群嘶鳴的背景噪音裡，知捕捉到的靈力波簡直是一鍋沸騰的粥，但在這鍋粥的底部確實有一個穩定的雙層頻率蟲鳴音源——不在天上，在地面。在枯林倒數第二排樹的其中一棵枯樹的樹幹基部。那個位置的枯樹比其他樹一圈，樹幹基部有一個向凹陷的蟲道口，蟲道口邊緣有幾丁質碎屑堆積。
距離岩層掩大約九十丈。九十丈的距離在地面上是幾步的事，但中間現在滿是夜蛉。直接衝過去等於把自己扔進蟲群裡。
王錚睜開眼時已經做好了決定。他把蟲杖往地上一，從天中調出戍土真蛄。戍土真蛄從他脾臟位置湧出來的土屬靈力在他腳下凝聚一團暗黃的團，團沉紫地地面，紫地的活甲殼在土屬法則的滲下開始變。戍土真蛄正在紫地和沙脊之間製造一條地下通道——先往下沉到紫地活甲殼層下面，再從沙脊另一側鑽出來。
地下通道打通的速度很快。戍土真蛄的土屬法則在這種半有機半礦的地面結構裡如魚得水，只用了不到半盞茶工夫就拓出了一條能容一人弓腰過的暗道。王錚讓碎臉蟲魔和腳傷蟲魔先下，自己在最後面把罩在掩上空的夜蛉群又打退了一波，然後跟著暗道口。
暗道壁被戍土真蛄用土屬靈力加固過，上去溫溫的不涼。三個人在黑暗中順著傾斜的坡道往下，到底部後橫向移了約九十丈，戍土真蛄在前面把出口從黑沙層下方頂開——沙層裂開時細碎的黑沙灌進暗道，糊了碎臉蟲魔滿頭。
出口位置正好在枯林倒數第二排。王錚從暗道裡爬出來，黑沙還沒從襬上抖落乾淨，就看到了三十步外那棵壯的枯樹。枯樹樹幹基部凹陷裡坐著一個乾癟的人形東西——說人形不準確，更像是一種介於蟲和魔之間的形態。軀幹是類人的，但背部向上延出兩塊扁平的盾形背甲，背甲邊緣嵌著可以開合的氣孔列。夜蛉王的鞘翅比普通夜蛉大了三倍不止，翅膀摺疊在背甲側只出半截，翅表面雙層熒脈絡正在快速搏——它在用背甲兩側的氣孔震產生雙層蟲鳴。
夜蛉王應到出口靈力波的同一瞬間停下了蟲鳴。它轉過頭，細長的複眼是由數千顆微小的暗紫晶狀組的，每一顆都倒映出王錚從暗道出口站起的影子。它的鞘翅猛地張開——不是飛走，是把兩隻前足抬了起來，前足緣各有一道彎刀狀的骨質鉤鐮，鉤鐮側刃口閃著和母蟲附肢 ??暗紫。
王錚沒有和它多耗。焚虛火蠊從心臟外側再次凝聚火線，但這次不是髮細，是三條並排的火線。火線從他食指尖出後在夜蛉王面前三尺散開三分支——左右兩道暗紅火線纏住夜蛉王兩隻前足，中間那道溫度最高的銀白火線直接貫穿夜蛉王背部氣孔列。氣孔是夜蛉王發出雙層蟲鳴的，也是最脆弱的位置。
火線穿過氣孔列的瞬間，夜蛉王猛地僵了一下。鞘翅展開到一半停在空中，氣孔裡噴出來的不是蟲鳴，是一帶著焦味的黑煙。蟲鳴聲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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