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出口那片水灣比別更安靜,安靜得過了頭。王錚把碎臉蟲魔扶靠在柵欄側一被鐵鏽撐開的豁口旁,自己蹲在最暗的那截影裡,過柵欄缺口往哨站方向看。哨站是城排水總渠邊上單獨劃出來的一棟低矮石樓,外牆上原本嵌著的暗屬照明符文被人用石漿抹掉了一半,殘留的暈只夠照亮石樓門楣上那塊務司標識牌。凌晨的霧氣從總渠水面上升起來,著石樓牆慢慢爬,爬到哨站唯一的那扇黑曜石窗戶底下就散了。
這一班警戒水晶掃描弧偏移之後,哨站正面出現了一段大約二十丈寬的盲區。就是現在。
他回頭看了碎臉蟲魔一眼。碎臉蟲魔沒有等他說什麼,單手撐著渠壁站起來,骨質鉤鐮在左手裡換了個反握的姿勢,刃口朝在腕甲外側。“他孃的,這次你別想再把我丟在暗渠裡。”他一邊低聲嘀咕,一邊把右肩往渠壁上頂了頂,疼得幾丁質鋸齒磨出一聲輕響。
王錚沒有勸。他讓腳傷蟲魔留在柵欄側守著退路,戍土真蛄的土屬靈力滲渠底泥層在兩段柵欄之間快速凝一道備用支撐,又將兩隻噬靈蟻放在腳傷蟲魔手邊作應急應。做完這些他才從豁口探出子,帶著碎臉蟲魔無聲地進水灣淺灘。水面沒過腳踝,冰涼刺骨,油被腳步攪散之後又在後慢慢合攏。
哨站側門沒有閂。門裡出來的暗紫燈很弱,但這微映出的畫面讓碎臉蟲魔腳步頓了一瞬——門是個不大的審訊間,牆上掛著兩副鏽跡斑斑的骨銬,地面鋪的石板裡嵌著乾涸的暗綠痕跡,新舊疊,最上面那道還在反。審訊室左側擺著一張鐵木桌,桌上放了杯喝剩半盞的骨茶,水面已凝一層灰白油皮。一個骨魔正背對著門蹲在鐵木桌前翻找什麼東西,他的骨質面甲打磨得比之前見過的任何骨魔都細,額頭正中央嵌著一枚銅戒,戒面上麻麻的暗紋在紫裡泛著極細的油。
骨硌。
門推開時帶起的氣流讓骨硌停下了翻找的作。他沒有回頭,只是把右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然後緩緩站起來轉過。骨硌比預想的更瘦,骨魔族的骨質甲殼在他上像是大了一號,肩胛的甲片接有很明顯的長期磨損痕跡。他額頭銅戒旁邊還有一塊新結痂的劃痕,傷口邊緣殘留極微弱的淨靈微末,是審訊犯人時被反濺的飼料殘渣燙傷的。
骨硌的目在王錚的蟲魔面甲上停留片刻,又轉向碎臉蟲魔手裡那把骨質鉤鐮,最後落到王錚手裡的骨片上。王錚將骨片往前遞出一段距離——這片骨來自老蟲魔手製的暗屬尋蹤制配片,上面的古紋能夠對得上骨硌銅戒的刻痕。
“有意思。”骨硌把兩隻手都擱在桌面上,骨質手指叉在一起,沒有去拿骨片。他的魔語口音比外務偏殿區那些骨魔更重,尾音得很低,“之前那個持碎片的人,已經死在部落的蟲蛻殼裡了。”
王錚收回骨片。他在這一瞬間確認了兩件事。老蟲魔手裡的六塊尋蹤制散片,母片歸他自己,蟲魔三部各持一塊——眼前的骨硌正是老蟲魔安在玄霜殿務司的真正眼線碎片持有人。第二件事更冷:當初在黑風綠洲刺探報的千機閣銅戒線人同時向玄霜殿外務傳遞訊息,而老蟲魔多年前就能把眼線埋進務司,說明老傢伙參與這盤棋的時間比他一直以來表現出的更早。
“地下囚籠裡丟了一隻明蟲。”骨硌沒有寒暄,直接切進正題,“務司追查的方向被你們之前留下的殘渣引向了偏殿區外圍,但畜養的司已經在排查城所有接過極飼料的魔族。我負責簽收這兩年所有特殊飼養資,查到我這裡最遲不超過明天中午。”
“所以你現在坐在這兒翻舊檔案,是想把你自己經手的極簽收單挑出來走。”碎臉蟲魔冷不丁了一句,聲音啞得像是從幾丁質嚨底出來的。
“不然難道留給務司當證據。”骨硌的骨質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把剛才翻出來的那疊皮單子端端正正碼好,推到桌角。
王錚問道那隻蟲在務司的檔案裡到底記錄了什麼來歷。骨硌沒有馬上回答,把半盞骨茶倒掉,從懷裡出一張摺疊整齊的薄骨簡攤在桌上。骨簡正面寫著務司特殊飼養申請編號,背面麻麻列著十幾條移備註——蜉蟲,捕獲地點北域冰原極裂口外緣,捕獲時間大約是百年之前,同時捕獲的還有另一批極靈蟲類樣本,已移玄霜殿正殿研究司。備註末尾還有一行被反覆塗改的小字:蟲檢測到淨靈微反應,判定為可追溯明法則的人造變異種。人工培育產。
王錚把骨簡上的容反覆讀了兩遍。可追溯明法則的人造變異種。這隻蜉蟲不是自然變異,是某個人或某個勢力在百多年前刻意培育出來的。培育功了,蟲被玄霜殿截獲,關進地下囚籠作為研究樣本與韓嶽事件無關。它不是韓嶽手上那隻上古冰蛄伴生變異蟲,它的來歷比冰蛄更早,更復雜。
“誰培育的。”王錚把骨簡推回給骨硌。
“沒有署名,檔案只標註實驗室代號是‘龍淵第七層’。”骨硌把骨簡重新摺疊收好,抬頭看著王錚,“這個名字我只聽過一次。當年移研究司的那批極樣本盒裡有兩枚培育失敗的蟲卵外殼碎片,碎片上刻著相同的字樣——龍淵編號,不是魔族部的實驗。細節我沒法查,負責這類樣本的是直屬暗主的正殿研究司,不在務司轄。”
王錚沒再追問。龍淵第七層,建造者蹟裡有飼養記錄廳的殘垣,狀的原始樣本可能就是從那裡帶出來的。照骨鏡出自建造者餘脈,敖蒼給他的骨簡中也提到龍淵深層仍殘留著未清理的培養皿標本。現在蜉蟲的培育實驗室代號居然也指向同一個方向。
牢房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低沉的骨鏈撞聲,那個被單獨關押的散修又在牆上蹭鐐銬了。骨硌走到鐵木桌前把皮單子全部塞進桌底一個上鎖的鐵箱裡,又從腰間出一枚鑰匙擱在桌上。“審訊室後牆有一扇備用鐵門,直接通到城排水總渠的檢修棧道。沿棧道往東走到第三個排水口上方,就是務司畜養的廢棄檢疫區。這個時間點裡面不會有人。檢疫區北牆外接舊欄通道,從那裡翻過城牆的資傳送帶可以直接出城。”
“鑰匙只有一把。”王錚手按住鑰匙,沒有馬上拿。
“我這裡還有副本。”骨硌用手指點了點自己額頭的銅戒,“這枚戒面的儲存夾層裡藏著務司所有老舊關卡的原始鎖模。你們離開之後我會把桌上這把進審訊室後門的鎖孔裡,從另一頭把它反鎖,再上我的當日巡查封條。務司如果來查,看到的會是一扇正常封存的備用門。”
碎臉蟲魔突然開口,冷冷地說了一句:老蟲魔講過,銅戒持有人從不白幫人。骨硌把銅戒從額頭上取下來擱在桌面,輕輕轉了兩圈,承認他說得沒錯,自己確實不會白幫忙。老蟲魔被石魔將追到荒骨廢墟深,他需要一份正殿研究司的通行符印,否則本無法活著進正殿調取備份的龍淵檔案,但這個副本通行符印不在自己的資料室,而正藏在畜養廢棄檢疫區的一間舊控制室。骨硌把話說完之後看向王錚,“你替我去取,我帶你們安全穿過檢修棧道。拿到符印後,路上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算你的附帶收穫。那些東西我不需要,你自己留著。”
“。”王錚把鑰匙收進袖中,扶起碎臉蟲魔。
骨硌穿過審訊室後牆,用肩膀頂開那扇鏽跡斑斑的備用鐵門。門後是一條極窄的檢修棧道,生鐵踏板被水汽鏽得坑坑窪窪,有些地方乾脆鏽穿了,過破口可以看到下方兩丈就是城排水總渠的主幹流,水流又急又渾,翻著灰白的石魔族工業廢沫。王錚扶著碎臉蟲魔走上棧道,把重心在靠牆那側的生鐵支架上一步一步往裡走。檢疫廢棄區的舊控制室就在走廊盡頭,門鎖早就鏽死,他只能將骨質陣刀進門把鏽住的老式骨鎖撬開,然後沿著室佈滿灰塵的舊櫃架一層層翻找。在最底下那層屜裡,他終於到一枚用油紙裹了多層的骨白符印小盒,盒蓋翻開時符印表面暗紫魔紋仍閃了一下,隨即轉為穩定的深黑亮澤。
他把符印收進袖中,正要合上屜,餘卻掃到屜底還著一本薄薄的蟲蛻封皮筆記本,封皮上沒有編號,也沒有署名,開啟之後頁記錄的全是玄霜殿正殿研究司對某個從龍淵深層帶回的“殘缺文獻”的隔磁抄本批註。批註裡反覆提到一個標註——“龍淵第七層,代號龍淵計劃”,文字記錄中夾著一句:“其蟲師世代供奉的‘蟲母’,疑似上古蟲族圖騰,碑文載此族群曾自封蟲皇。”窗外排水總渠的水流聲轟然湧過,震得鐵架微微發。他把這本蟲蛻筆記也一併塞進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