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把碎石在骨硌的符印上之後沒有馬上走。他蹲在資副道轉角後面,背靠著半堵被石魔族廢棄的石牆,把萬蟲元神往暗渠方向探了一道極細的知。暗渠出口那片水灣還是老樣子,灰白霧氣著水面慢慢爬,哨站的黑曜石窗戶裡暗紫燈穩著沒。骨硌還沒來取符印。但這不是他等得起的事——碎臉蟲魔靠在他旁邊那截斷牆上,右的蟲蛻膠已經在往外滲了,暗綠的沿著石片夾板的邊緣一滴一滴往下落,在碎石地上積了一小灘。
他把碎臉蟲魔重新架起來,沿著資副道往回走。來時三個人,回去時只剩兩個,腳傷蟲魔還趴在暗渠柵欄側等他們。走到柵欄豁口時,腳傷蟲魔已經自己坐起來了,右肩碎甲上的蟲蛻膠得歪歪扭扭,有幾本沒粘住,他用左手按著膠塊邊緣不讓它翹起來。看到王錚和碎臉蟲魔從豁口鑽進來,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把按著膠塊的那隻手鬆開,在積水中涮了涮手指上的。
“骨硌那邊有訊息沒有。”腳傷蟲魔問。
“符印給他留好了。”王錚蹲下來檢查碎臉蟲魔上的傷口。蟲蛻膠已經徹底失效了,碎甲之間的組織腫脹到把膠塊都頂了起來,創口邊緣的幾丁質碎片被泡得發白,有幾片已經壞死,輕輕一就從甲殼上落。他把壞死的那幾片碎甲用骨針挑掉,又把最後一點蟲蛻膠分兩半,一半填進創口最深,一半覆在表面用手掌了片刻等他溫把膠稍微化。碎臉蟲魔垂著眼看他作,幾丁質鋸齒咬得咯咯響,但始終沒吭聲。
“你省著點。”碎臉蟲魔最後只說了這一句。
從暗渠出來之後他們沒有再走資副道。骨魔族巡防隊的換防間隔已經徹底了,骨簡上的防務表了廢紙,王錚索沿著裂谷崖壁底下那條幹涸的暗河河床走。這條路他走了不止一次——河床底部的骨屑還是一踩就沙沙響,兩側崖壁上的石魔警戒符文還是隔百丈一對,只是有些符文已經徹底滅了,不知道是石魔將把兵力去了別,還是這些符文字就快到了使用年限。走了半個多時辰,蟲蛻部落外圍那座巨型蟲蛻穹頂的廓在霧氣裡慢慢顯出來。穹頂最高的螺旋形頂蓋還在,頂上掛著的蟲殼片還在風裡輕輕響。公共飼蟲池邊上那幾個低階蟲魔還在用骨勺往池子裡撒蟲渣,作和幾天前一模一樣,好像石魔將把部落搜了個底朝天這件事本沒有發生過。
碎臉蟲魔看到飼蟲池邊蹲著的那幾個面孔時角咧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說不清是慶幸還是苦的表。那幾個低階蟲魔也看到了他,一個年紀小的丟了骨勺跑過來,跑到跟前又不敢碎臉蟲魔那條廢,兩隻手在側反覆攥了又松。
“老蟲魔呢。”王錚問。
年紀小的那個蟲魔抬起頭,幾丁質面甲下一雙很暗的眼珠在霧氣裡看不分明。“在偏室裡。他不讓我們進去。”
偏室的蟲簾子還是老樣子,簾子上掛的蟲殼片互相撞,發出極細的叮叮聲。但簾子裡面沒有熒囊的冷出來。王錚掀開簾子時手上多用了半分力——簾子比平時重,蟲吸了太多水汽,又黏又。偏室裡很暗,矮桌上的陶罐擱在角落,罐底的暗屬殘渣已經不再發。老蟲魔靠在他平時坐的那張矮凳後面的牆壁上,幾丁質外骨骼上的皺紋比幾天前深了一倍不止,面甲邊緣有幾道新裂口,裂口裡滲出來的已經幹了,結一層暗綠的薄殼。
他懷裡抱著那塊從祖地帶出來的母蟲腹節甲殼。乾枯的手指搭在甲殼表面,指節上凝著一層白霜——不是暗屬結晶的低溫凍的,是他自己機能在急速衰退,幾丁質外殼再也保持不住溫度。
王錚在他面前蹲下來。老蟲魔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一下,看清來人後把母蟲甲殼往懷裡攏了攏。“蟲魔三部的議事廳我給掀了,”他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太多,每個字都像從幾丁質嚨深刮出來的,“石魔將的追擊順序也被我打。他把主力拉去追我布的假蟲道,我趁機把腔塞進了三部族長的私人蟲蛻窖裡。然後折回來坐在這裡修補最後一隻罐子。”
“石魔將的人已經把蟲蛻部落搜過一遍了。你坐在這裡,他們沒發現。”王錚仔細端詳他的傷勢。
老蟲魔沒有牙的咧了一下,用乾枯的手指在頭頂那枚蟲蛻殼的螺旋壁上敲了敲。殼壁發出了中空的迴音。“這殼子是臺座,我以前跟你說過,每塊蟲蛻在特定頻率下會折靈力。蟲蛻部落本來就是我設計的守株待兔用的老巢——不是藏人的,是藏蟲蛻碎片的。我現在這和蟲蛻也沒什麼分別了。他們搜的是活蟲魔,搜不到一個快死的。”
王錚沒有接這話。他把手按在老蟲魔口幾丁質甲殼的一道裂上,萬蟲元神探進去掃了一圈。掃出來的結果讓他手指停了一息,然後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幾丁質支架碎了七,臟被石魔將的重擊震裂了不下五,最致命的是蟲魔族特有的那連線腔和腹節的靈力導索——蟲魔族沒有丹田,魔氣執行全靠這導索——已經斷了半截。剩下的半截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自行溶解。
“不用看了。”老蟲魔把王錚的手從口撥開,力道很輕,像撥一片枯葉。“我能撐到現在,全靠這塊母蟲甲殼上的殘餘靈力吊著。甲殼裡的靈力一散,我就散了。”
碎臉蟲魔從簾子外面進來,右拖在地上蹭出沙沙的聲響,在老蟲魔旁邊蹲下來,把骨質鉤鐮擱在矮桌上。他沒說話,只是用還能的那隻左手把老蟲魔肩膀上快要落的肩胛甲片往裡推了推,免得它掛在那裡扯到裂口。
“我留了一樣東西。”老蟲魔把母蟲甲殼小心地翻過來,甲殼側對著矮桌上那枚快熄滅的熒囊殘片。他讓碎臉蟲魔把甲殼接過去,騰出手後從甲殼腹節側用指甲摳開一道極細的隙——那隙本來和甲殼天然紋路疊在一起,眼本分不出來——從裡面拈出一枚極薄的蟲蛻碎片。
碎片很小,指甲蓋大,邊緣刻著一圈麻麻的暗紫魔紋,紋路走勢和骨硌頭上那枚銅戒的暗紋高度一致。王錚一時沒有開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老蟲魔把這枚小碎片擱在矮桌上推到他面前,“蟲魔三部手裡各自持有一塊散片,我給了他們,也給了骨硌。這塊不是散片——這是我自己的那塊母片。骨硌自己也不知道,我一直把母片藏在祖地裡,不是放在罐子裡。那天離開祖地時我趁你們在看暗主手書,把母片從母蟲甲殼的腹節裡取出來藏進了自己的殼。”
母片。尋蹤制的總綱。六塊散片的定位、應和傳訊功能全都是從這塊母片上分出去的。持有母片的人可以反向追蹤所有散片持有者的即時方位,也能讀取散片在失效前傳回的最後一組資訊。
“你把它留給我。”王錚說。
“我沒別人可以留。”老蟲魔把手回來重新搭在矮桌上,幾丁質指節上的白霜又厚了一層,“骨硌那個人,能幫你進城,但他骨子裡是骨魔族。他幫你是為了借你的手除掉務司裡礙他事的人。我死後,母片到你手裡,蟲魔族所有還活著的老傢伙都不知。斷了最後一線,你可以站在棋局外面,看清楚玄霜殿和蟲魔三部各自在下什麼棋。”
他說完這段話靠在牆上閉上眼,乾枯的手指還在母蟲甲殼上來回挲。碎臉蟲魔實在忍不住,把矮桌上涼的陶罐往旁邊挪開,用極其笨拙的單手作往老蟲魔子底下塞了把乾草料墊高他的後腰。
王錚看著桌上那片母片,沉默了好久才出兩手指把它拈起來收進袖中。“我欠你一條命。”他說。
“不欠。”老蟲魔眼也沒睜,“我給你報,你幫我拿暗蟲卵。你給我帶回來暗蟲卵,我告訴你祖地怎麼進。你把暗屬結晶送進祖地,我用祖地裡的母蟲骸把你保出來。一來一回,賬早就平了。”他停了一下,“我把母片給你,是我臨走之前,想替我蟲魔族求一件事——祖地地宮,我打不開了,暗主留下的封印太厚。等我死後,你要是有餘力,把地宮開啟,裡面封著的不是蟲魔族的,是暗主留給他自己的後手。那後手,不該落在玄霜殿手裡。”
王錚把眼閉了一下,再睜開。“我答應你。”
老蟲魔沒有再說話。他的手指從母蟲甲殼上下去落在矮桌上,幾丁質指節在陶罐邊緣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偏室裡安靜了好一陣子,直到那枚熒囊殘片閃了兩下徹底滅了。黑暗中只有矮桌上那塊母蟲甲殼還在無聲地泛著極暗極暗的紫,一點一點暗下去。碎臉蟲魔坐在那,唯一完好的左手攥著骨質鉤鐮的刀柄了又。
。漪漣的慢很慢很圈一起激裡池蟲飼共公在落滴,白滴一出凝又蟲型巨的吊懸隻那頂穹蛻蟲的面外子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