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皇宗的議事堂裡只點了一盞燈。趙平用廢棄蟲殼磨的燈罩擱在桌角,裡頭塞了撮熒苔蘚,泛青綠。王錚把鐵木杖靠在椅背上,桌上攤著兩樣東西——暗主手書的拓印玉簡,還有那本從玄霜殿帶回來的蟲蛻筆記。
雨把筆記翻到折角那頁,指尖在“龍淵第七層”幾個字上停住。“明蟲是人為弄出來的,出也在龍淵。這事跟蒼龍族的百年之約不了干係。”合上筆記,“不過龍淵下次開還早。你這趟出去,幻、毒、暗三樣都到手了,明蟲在天裡養著,急也不急這幾個月。”
“先把眼前的事辦了。”王錚把玉簡推過去,“暗主手書裡有套法子,跟我自己琢磨的路數不太一樣,能補上幾關鍵空缺。我得閉關一陣把這些東西嚼。在那之前,靈蟲鑑評的事陳遠一個人盯了幾個月,該去看看了。”
趙平從門外探進半個子,手裡還拎著沒做完的骨刃胚。“陳遠前天傳了信回來,說千機城那邊秋會的場子已經置辦好了,十九個城邦都派了人。這回來報名的蟲比去年多了三。千機閣的人也在鑑評場邊上晃盪了好些天。”
“千機閣。”王錚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在玄霜殿見過骨硌牆上掛的千機閣分店圖,千機城這間總店是整個中天大陸最大的訊息集散地。銅戒線人的名冊裡雖沒千機城總店的人,但穆銀霜能把他當年查明蟲的事給魔族,千機閣裡頭通著魔域的就絕不止名冊上那幾號。
“明日。”王錚說。
第二日清早,山門前聚了幾個人。王錚把毒蠍母和七彩蟲都留在飼蟲峰——柳三娘照料得比他親自來還細,用不著帶。暗蟲卵收進天,讓幾隻適應暗屬的噬靈蟻守在邊上,結晶靈氣穩著。明蟲單擱在天靈田坡上,星源鼎的和那層靈離子幕不停不歇,背甲冷比剛救回來時亮了好幾倍。
同去的是柳三娘和付火兒。柳三娘管飼蟲峰譜系,對鑑評的路數爛於心。付火兒是築基弟子裡最能打的,那火妞吞了古妖火妖丹碎片,已到帝蟲階的門檻。孟小魚也跟來了,金丹後期,小荷的得意弟子,負責沿途維持傳訊陣和鑑評場的制。
路上走了數日。千機城是中天大陸十九座仙城裡佔地最大的,城牆用青灰的靈紋石壘,城門口兩座千機閣捐的靈訊塔高聳著,塔頂的靈訊晶一刻不停地轉。城的人排了半條街,挑靈草的散修、牽蟲的馴蟲師、穿著宗門服的弟子了一路。
陳遠在城門口等著。小灰一察覺王錚走近便從陳遠肩上彈下來,銀白甲殼帶金紋的子在半空翻了個跟斗,落在王錚腳邊繞了兩圈,角在他手背上了三下。
“宗主,場子在城西鑑蟲館,原是城裡最大的一間拍賣行改的。報名前日就截止了,登記在冊的蟲有六百多號。按您定的規矩分了四類:鬥蟲、輔蟲、飼蟲、異蟲。初篩的鑑蟲師是從各城邦分點調來的老人。”陳遠邊走邊說。
“千機閣那批人還在不在。”
“日日來。昨兒還派了個執事進館轉悠,說要瞧瞧今年有沒有稀罕蟲種。我沒攔——鑑蟲館是敞開門做生意的地界,這館子千機閣也出了三靈石。但那執事走之前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拿留影玉簡把參鑑蟲籠上的號牌全拍了。”陳遠停了一下,“後來我找穆銀霜店裡的夥計打探過,說是上頭讓備一份名錄。”
王錚腳步頓了一拍,又繼續走。千機閣盯著鑑評會不奇怪——這鑑評會辦了百年,如今已是中天大陸馴蟲師買賣靈蟲、評定品階的行市,誰拿住鑑評的訊息,誰就能提前知道哪類蟲種值得花靈石去收。但“上頭讓備名錄”這幾個字就不太對了。當年他頭一回去找穆銀霜買明蟲的訊息,穆銀霜開的價太準,對他底細也得太。後來他才發現自己的傳訊被人截了改過,子就在千機閣通著魔域的鬼銅戒。
鑑蟲館外牆是青灰石磚,門口懸了塊匾,匾上是趙平用蟲骨針刻的“蟲皇鑑蟲館”五個字,筆畫外細。大門兩側各擺一排蟲籠,籠裡關著參鑑的靈蟲——甲殼類的趴在石板上曬太,鱗翅類的在溼葉底下出半截翅脈,毒類的被關在雙層制籠裡,尾針一下下著籠壁。館人聲嘈雜,鬥蟲鑑評區外圍的人最多,兩名金丹級馴蟲師的靈蟲正在擂臺護罩裡頭鬥得難分難解,甲殼碎裂聲悶悶地從護罩裡傳出來。
“初篩什麼時辰了結。”王錚在擂臺邊找了把空椅坐下。
“今日傍晚。四類各取前三,明日終鑑。”陳遠把一本厚厚的竹簡冊子翻開,竹簡上麻麻記滿了蟲種、品階、飼主來歷。“另有一事——您上回傳信說想尋明屬靈蟲在公開鑑評裡的目擊記載,我就在鑑蟲館門口了個告示。凡是自稱手上有明屬靈蟲的,可跳過初篩,直終鑑展示。這些時日來過頭十個,八個是拿白蟲或褪了的甲蟲來糊弄,驗蟲時一查便了底。還有一個報了名之後隔天就不見人影,住人去樓空。”
“最後一個呢。”
“還在後頭歇著。是個老嫗,自稱姓嚴,沒寫全名。守門的弟子說上有老蟲師才有的蟲蛻味,但臉看著不老。那隻蟲揣在袖子裡,不讓驗,只說自己的蟲沾過極異變的種,夠格終鑑。”
極異變。
王錚把手從椅子扶手上拿開。“我去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