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在孤島裡坐了整整兩個時辰，把水晶碎片裡的豎井影像反覆看了不下二十遍。影像拍得很模糊，但豎井石壁上七種材料絞合的紋路走向和他當年在龍淵石塔第八層親眼見過的一模一樣。建造者留下的封印系從來不用單一節點，三枚發條必定鎖著三座豎井，一座在中天大陸，一座在無邊海，第三座在哪還不清楚，但是有座標的這一座就足夠讓他走一趟了。
座標落在蟲骨城北門深水碼頭正下方三十里，海底斷崖底部。那片區域在蟲骨城防務部署圖上用紅骨墨標著“封”，巡防度全城最高。城主府通行腰牌能過外圍制，過不了封區口的活檢測——海族的活檢測不認腰牌，認鱗片紋路和丹田蟲竅裡的水屬法則波頻率。這兩樣王錚都沒有。
沒有可以造。
他把之前繳獲的海族巡邏隊長鱗甲從儲袋裡翻出來。鱗甲在裂谷伏擊戰時被他用空間裂痕劈碎了一大片，但右臂和後背的鱗片還算完整，拆下來挑了品相最好的幾十片，用骨刀把邊緣的碎茬修乾淨。幻蚎趴在石板上看他幹活，態表面的深藍法則結晶微粒隨著他的作一明一滅，像是在跟著他的節奏呼吸。
“靠鱗甲不夠。”王錚把修好的鱗片在石板上排一行，“鱗片是死的，海族的活檢測探的是鱗片底下的法則波。你得把這層裹在我上，模擬出水屬法則的活頻率。”
幻蚎歪了一下頭。它聽懂了大半。
海族丹田裡的蟲竅會持續向外釋放極微弱的水屬法則波，頻率因人而異，但波段範圍是固定的。王錚在裂谷伏擊戰裡用神識近距離掃過五個海族巡邏隊員的丹田位置，每個人的蟲竅頻率都刻在了腦子裡，隨便挑一個出來複製就行。巡邏隊長的頻率最穩，就用他的。
幻蚎從他肩膀上下來，態沿著他右臂緩緩鋪開。沒有直接上去，而是隔了不到一粒米厚的距離懸浮在皮表面，深藍結晶微粒在水中舒展開，形一層幾乎看不出厚度的法則薄。薄開始模擬水屬法則波時，王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鱗甲還沒上去，但手臂表面的靈力波已經和海族巡邏隊長活著時一模一樣了。
“蟲竅位置也得補一層。”他用左手點了點自己丹田偏下的位置，“海族蟲竅在丹田下方一寸半，人族丹田正中央。你用在那個位置凝一個假蟲竅，頻率調到和表同步。”
幻蚎在丹田下方凝出了一枚蠶豆大的深藍核。核部法則紋路流轉的方式和王錚在巡邏隊長見過的蟲竅結構幾乎一樣，連核邊緣那圈極細的靈力漣漪都模仿得八九不離十。活檢測探到這個深度，看到的只會是一個標準的化神巔峰海族蟲竅。
鱗片才是真功夫。王錚用骨刀在每片鱗甲背面刻了極細的靈力吸附槽，槽紋走向參照蟲骨城制式鱗甲側的護甲片紋路。幻水填進槽紋裡當粘合劑，鱗片一片一片上去，從手腕到肩膀，從肩胛骨到脊柱。每一片之間的間距嚴格控制在海族正常鱗甲生長紋的誤差範圍，指尖多了一片小的——巡邏隊長右手食指外側原本就有片小鱗，他在裂谷裡用混天棒砸碎人家右臂時記住了那個細節。
鱗片完，他把巡邏隊長的制式骨矛往側一掛，腰間那串儲骨環重新調整了懸掛位置。海族習慣骨環掛在左腰，他之前掛在右邊。骨環撞的聲音也要對——海族骨環側刻了極細的減震紋路，在一起是沉悶的咔咔聲，不是人族的叮噹響。他把骨環挨個調整了鬆，走兩步聽一聲，再調，再走，直到腳步聲和骨環聲都和海族巡邏隊長的步態節奏完全吻合。
臉是最麻煩的。海族五結構和人族差距不小——顴骨更寬，眉弓更平，鼻樑幾乎沒有隆起，極薄，耳後有三道鰓裂。王錚的臉型偏瘦長，顴骨不夠寬，眉弓又太高。他不打算用幻遮，遮出來的臉經不起近距離打量。他用的是笨辦法——在顴骨外側墊了兩片極薄的蟲骨片，蟲骨片邊緣磨和海族顴骨弧度一致的斜面，用幻水固定在皮上。眉弓位置反過來，用小灰的本源把眉骨高度低了一層。耳後的鰓裂最簡單，直接用骨刀在上切了三道細口，口子邊緣用深藍結晶微粒勾邊。
全部弄完之後他在石板上蹲下來，就著頭頂下來的微看了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倒影裡的臉還是他的廓，但顴骨寬了，眉弓平了，耳後多了三道鰓裂的影子。幻水把所有這些改統一在同一個系和質下，看起來不像上去的，像是天生就長這樣。
他站起來走了幾步。腳步聲、骨環聲、骨矛在腰間輕微晃的幅度、鱗甲在水中的反角度。全都對。巡邏隊長又活了，只是殼子裡換了個人。
蟲骨城北門建在一頭巨型深海蟲族顱骨的里。顱骨上半截埋在海底山脈的玄武岩裡，下半截的上下顎被海族用蟲骨樑架撐開，架出一道高約三十丈的城門口。城門兩側各嵌了一排活蟲晶燈，燈在深海黑暗中照出一片冷藍的圈，圈邊緣站著四個化神巔峰的守門海族，每人後都跟著一隻半人高的蟲骨哨衛——用死蟲外殼和蟲晶碎片拼湊的傀儡造，沒有靈智，但知靈敏度比活人還高。
王錚排在城隊伍的第七個。他前面是三個從海上坊市回來的蟲骨城商販，鱗甲上沾著蟲殼船底艙特有的油汙味。後面是兩個抬著蟲繭貨箱的搬運工，貨箱表面的巢印紋路還在冒熱氣，剛從水晶城方向過來。蟲骨城的城檢查比王錚預估的松——守門海族只查了最前面兩個人的腰牌和貨箱封印，後面的人連腰牌都沒看直接揮手放行。
到他的時候，蟲骨哨衛的蟲晶眼珠在他上停了一下。王錚沒。幻水覆蓋的鱗甲表面在哨衛的知探測下會自反饋標準海族水屬法則波，假蟲竅在丹田下方穩定運轉，鱗片間距和鰓裂深度都落在一個正常年海族男的指標範圍。哨衛停的那一下不是在找破綻，是在等他的腰牌。
他把巡邏隊長的制式腰牌遞過去。守門海族接過來在哨衛額頭蟲晶上掃了一下，掃出來的份資訊是巡邏隊長本人的——腰牌是真的，蟲骨城部檔案裡的對應資訊也是真的。追魂鏡上巡邏隊長的魂牌烙印還沒碎，在蟲骨城的方記錄裡這個份還活著。守門海族把腰牌還給他，揮手放行。
城門甬道長約五十丈，兩側骨壁上麻麻刻著海族蟲骨城的建城史浮雕。浮雕從口的深海蟲族狩獵場景開始，到中段的蟲繭馴化技突破，再到末段的九大勢力格局型，敘事節奏清晰得像是故意留給外來者的下馬威。王錚一邊走一邊用眼角餘掃了一遍，發現末段浮雕右下角有一小塊被鑿掉後重新修補過的痕跡。修補手法很高明，蟲骨的紋理拼接幾乎看不出接，但修補用的骨質比周圍的老骨壁新了太多，差著至三千年的氧化層。
有人在最近幾年修改過蟲骨城的方建城史。鑿掉的是什麼容，要走到近細看才知道，但甬道里人太多，他不能停。
穿過甬道就是蟲骨城北區。王錚在孤島裡看過不下十遍防務部署圖，對北區的佈局爛於心。北區是蟲骨城的資集散地，深水碼頭的貨流全部從這裡分流到城中各，地形開闊，蟲骨倉庫集，人流複雜。最適合外來者藏的地方就是這種人多貨多誰也不出誰名字的地方。
他在北區主道旁邊找了一家掛牌營業的蟲繭旅店。旅店門面不大，嵌在一座廢棄蟲骨熔煉爐的爐膛裡，爐膛壁被掏空了改了三層客房，每層用蟲骨隔板隔出十幾個單間。掌櫃是個鱗片邊緣已經開始泛灰的老海族，修為不超過化神初期，左手缺了兩手指，斷口套著廉價的蟲骨義肢。王錚把一枚從海族巡邏隊員儲骨環裡翻出來的低品水屬蟲晶拍在櫃檯上。
“住三天。”他用的海族通用語，口音是巡邏隊長那種蟲骨城老城區土腔。在孤島裡對著繳獲的海圖標註練了大半個時辰。
老掌櫃看了蟲晶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目在他右臂鱗甲的修補痕跡上停了不到半息就移開了。北區住店的海族巡邏隊員多的是，鱗甲上帶傷是常態。他推過來一把蟲骨鑰匙，指了指三樓最裡間。
房間很小，剛好夠放一張蟲骨床和一個儲骨架。骨架上嵌著極簡陋的隔音制，制紋路磨得都快看不清了，但還能用。王錚把門關上，制啟用，在床邊坐下來開始整理城後收集的第一批資訊。
首先，蟲骨城部比他預想的要鬆懈。城門口的檢查流於形式，北區的人流管理基本靠自覺，街面上巡邏的蟲骨哨衛數量不但路線固定，每兩刻鐘一圈，幾乎不走小巷。這種防備水平對合期修士來說和篩子差不多。但鬆懈是表面——他在北區主道走了不到一炷香就應到了至三藏的靈力監控節點，節點全部偽裝街邊的蟲晶路燈，探測波段集中在神識和空間波兩個頻段上。蟲骨城對外來修士潛的警惕心不低，只是監控手段從人力換了陣法。
其次，城主府通行腰牌在北區通用極高。他在街上隨便逛了一圈，所有掛著城主府供貨商銘牌的蟲骨倉庫門口都有和腰牌部空間法則座標線同頻的制應。應掃到腰牌會自放行，不會問份也不會查貨箱。這副腰牌的許可權等級比王錚預估的更高——接頭人能用它在蟲骨城部制中通行無阻，他也能。裂礁把這麼高級別的通行證給一個化神巔峰的聯絡員，要麼是極度信任，要麼是報網已經被到了不得不把底牌全出去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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