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嶽的被老祖召見的訊息在蟲皇宗傳得很快,不是有人故意散佈訊息,是萬蟲殿後殿那個送褥子的弟子出來跟人說了幾句,飼蟲峰的人又看到韓嶽破天荒地在白天出了蟲室,沿著山道走了一趟,臉比平時白了不。這兩件事湊在一起,到當天傍晚差不多半個宗門都知道了宗主的舊部剛剛在無邊海死了一個故人。
王錚沒管這些議論。宗門裡的人世故就像靈田裡的飼蟲草,割了一茬還會再長一茬,只要不爛就沒必要天天盯著。他在宗主峰靜室裡又待了一天,把合中期的法則網路做了最後一校準。金芒天九之後,沙金蟻后產下的第三批工蟻已經在赤火天和青木天界緩衝區築了巢,巢結構穩定下來後,界的法則對沖又被小灰的本源回去大半。剩下的餘波不氣候,給時間慢慢磨就行。
傍晚的時候千蟲子來了一趟。他帶了柳三娘新編的靈蟲譜系補錄冊,厚得像半塊蟲骨磚,裡面收錄了王錚從無邊海帶回來的所有新靈蟲——遊螅、海魂蟲工卵、龍蟲蟲、還有在蟲骨城繳獲的那批巢印繭活樣本。柳三娘在每一頁都做了詳細的品階預估和培育建議,字寫得麻麻,連頁邊空白都填滿了批註。王錚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海魂蟲那一頁時多看了幾眼。柳三娘在批註裡特別標註了海魂蟲母卵的培育價值,說正在嘗試用幻水法則模擬深海高環境,如果能功,母卵孵化的功率能從三提升到五以上。
他把補錄冊還給千蟲子,問了一句:“龍蟲的品階評估做了嗎?”
“做了。柳三娘和陳遠一起做的初步鑑定,結論是帝蟲階頂峰,蟲期就已經超過了大部分帝蟲階中段的年靈蟲。但說目前無法判定年後的進化方向,因為這東西在萬蟲榜上沒有先例可查。”千蟲子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對了,柳三娘說龍蟲蟲對飼主的靈力和脈很挑剔,讓你每天至用餵養一次,一天都不行。”
王錚從袖口裡把龍蟲蟲撥出來擱在桌上看了一眼。蟲蜷在他掌心裡,翅芽部的九枚金龍鱗在靜室昏暗的線下泛著極淡的暗金暈。它從蒼龍嶺跟過來之後一直很安靜,每天除了吸幾滴就是睡,睡得比小灰還沉。
千蟲子走了之後天已經黑了。王錚在窗邊又坐了一陣子,把從無邊海帶回來的報卷宗重新翻了一遍。玄霜殿的、蟲骨城的、海上坊市的、水晶城的,每一份都重新過目。裂礁留下的報網節點清單上還有一個南區黑市的接頭人沒聯絡過,但這個人在不在已經不重要了——裂礁死了,報網散了,剩下幾個節點撐不了太久。真正要的是玄霜殿正殿的報。敖蒼那邊答應給的防系資料還沒送來,估計龍淵那邊還在收尾。
他翻到最後一卷卷宗時,窗外山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腳步聲從奇木峰方向過來,沿著岔口往飼蟲峰拐,在岔口指路碑旁邊停了一下。王錚沒在意——夜之後外門弟子經常結伴去飼蟲峰恆溫室領靈蟲飼料,這是宗門裡的固定作息,每天都有。
他繼續翻了小半個時辰的卷宗,然後熄了燈,準備調息。合中期之後他調息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樣了,不再需要主引導靈力周天運轉,只要把十二重蟲界的法則網路放開,讓它們自行吞吐天地靈氣就行。他盤膝坐在石床上,剛閉上眼不到半盞茶的工夫,窗外又傳來了腳步聲。
這一次是一個人。
腳步聲很輕,走得很慢,從奇木峰方向獨自折返。這個時間點外門弟子早就該回到各自峰頭的宿舍了,單獨夜行的弟子不是沒有——恆溫室那邊偶爾有人加班到深夜——但這個人的步態王錚認識。柳芸兒名下那個築基中期弟子孫福。右比左發力重半分,是當年被戍土真蛄蟲蹭掉皮留下的老傷。步伐沉穩,速度均勻,走路的節奏和平時一模一樣。
王錚原本沒有在意。合期修士對築基弟子的行蹤不需要時時關注,就像靈田裡的農夫不會天天去數每一株蟲草的葉片。但就在腳步聲經過宗主峰山道下方時,他後腦勺忽然一涼。這種覺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過了。不是靈蟲預警,不是法則應,純粹是在刀尖上活出來的本能——有人在自己背後瞥了一眼。
一個築基中期弟子,在黑夜中的山道上,瞥了一眼合中期修士靜室的窗戶。
王錚沒有。他沒有釋放神識,沒有起推窗,甚至沒有改變調息的節奏。他的仍然盤膝坐在石床上,十二重蟲界的法則網路仍然在緩慢吞吐天地靈氣,表的靈力波穩得像一潭死水。他只是把左手攏進袖口裡,食指尖在一隻水噬靈蟻的角上點了三下。
一隻水噬靈蟻從靜室窗臺的石裡爬出來,沿著山牆往下,無聲無息地落在山道邊緣的排水裡。排水裡的靈殘渣混著今天傍晚剛澆的水,淤泥又又深,蟻陷進去連個水泡都沒冒。噬靈蟻在淤泥裡把自己埋好,只留兩角在排水石壁上,正對著山道的方向。
孫福從山道上走過去。他經過宗主峰山道下方時腳步停了一下,抬頭往靜室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月被松枝切碎了灑在他臉上,那張臉還是孫福的臉——方臉盤,眉,鼻樑上有一道當年在戍土峰砸石頭時被碎石崩出來的舊疤。但臉上那塊,右眼角外側靠近太的位置,有一條極細的筋在跳。不是張時那種急促的跳,是極規律的、每隔三息一下的慢跳。
王錚在靜室裡“看”到了這條筋的跳。不是用神識——合期的神識掃過去會把築基修士的識海震碎——是用噬靈蟻的知。那隻埋在排水淤泥裡的水噬靈蟻應到了孫福走路時腳底對地面的震頻率,也應到了他抬頭時頸部牽的位置變化。這些資料在小白的神魂鏈路裡被還原了一張確到每一面部的態圖,圖裡最扎眼的就是右眼角外側那條每隔三息跳一下的筋。
這不是孫福。
任何修士在深夜獨時都不會出現這種面部運,哪怕是張——築基修士在自家宗門裡走夜路不需要張。這是某種神魂控制的後症。施者在寄生宿主的過程中很難完複製宿主的全部經絡,寄生的神魂線和宿主本意識之間留了極細的隙。這些隙在被寄生者獨時會自修補,修補過程中的應激反應會現在面部神經末梢的極微震上。這種震眼看不出來,但噬靈蟻的角對震的知靈敏度足夠捕捉到。
王錚在黑暗中睜開眼。他沒有點火,沒有人,只是把小白從魂火天裡召出來,用神魂鏈路下達了一條指令——調派一百隻噬靈蟻,從今晚開始班監控孫福的全部行軌跡,不對他的和靈力產生任何接,只監控角能應到的活資料和周圍弟子的間接反應。一百隻蟻分三班,每班八小時,覆蓋飼蟲峰恆溫室、奇木峰弟子宿舍、以及從宿舍到靈田的往返路徑。所有監控資料全部彙總到小白的神魂鏈路裡,不和任何人的神識產生叉。
小白在他肩膀上用角了他的耳垂。不是撒,是確認——它已經過神魂鏈路把第一班三十隻噬靈蟻的監控位點鋪好了。宿舍後窗石兩隻,恆溫室蟲骨窗臺側兩隻,山道排水每隔十丈一隻,靈田田壟邊緣隨機分佈五隻。全部暗哨,不咬人,不釋放靈力,不離開藏。哪怕有其他煉虛期的神識掃過來,也只能應到一窩正在覓食的普通蟲兵階噬靈蟻,誰都不會多看一眼。
第二天天亮,孫福照常出現在恆溫室。
柳三娘在恆溫室裡給一批新到的暗屬變異噬靈蟻做法則適應測試,旁邊負責記錄的弟子就是孫福。他捧著記錄冊站在柳三娘後半步,低頭寫字,每隔一陣子翻一頁,作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柳三娘念資料時語速極快,他運筆的速度也跟得上,記錄的條目分毫不。期間柳三娘讓他去蟲架上取一瓶暗屬法則結晶末,他轉走到蟲架前,手指在十幾瓶標註不同的蟲骨瓶上一一掠過,沒有猶豫就取對了編號。
噬靈蟻的監控資料顯示,他的作流暢度、反應速度、對外部指令的遵從度都和平時一樣。但有一個細節和昨晚一樣——當他獨自走到蟲架前,背對柳三娘和另外兩個弟子的那一瞬間,他右眼角外側的筋又跳了。還是三息一下,跳了兩次,停掉。等他轉回面對柳三娘時,筋停了。
王錚在靜室裡收到這份監控報告時正在喝早茶。他把茶杯擱在桌上,想了一陣子。一個築基中期的普通弟子被高階神魂寄生,寄生者能夠完控宿主白天的社行為,卻在深夜獨時出現極細微的後症——這意味著施者還在調整寄生強度。還沒完全控制住。或者更準確地說,施者不想完全控制住,因為被徹底抹殺意識的傀儡在下容易破綻。他需要宿主保持表面的自主意識,以便瞞過日常接者的懷疑。
下一個問題是,寄生者和宿主是什麼關係?孫福是天風王朝出嗎?
王錚從儲袋裡翻出弟子名冊。蟲皇宗現在人多了,每個弟子宗時都要在飼蟲堂登記祖籍和靈屬。冊子上孫福的名字寫在柳芸兒名下,記名弟子,門時間是一年半前。祖籍欄寫著“天風王朝西南三百里孫家集”,靈屬是三靈,資質普通,修為築基中期。引薦人是石大力——石大力在金峰搬礦石時在靈礦集市上認識的,說是散修出想投宗門。
散修。天風王朝出來的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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