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蟲飛抵蟲皇宗上空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王錚沒有急著落下去，讓龍蟲在山門外的雲層裡懸停了一陣，從高把整座蟲皇宗打量了一遍。
二十年，這座他從無到有一點點建起來的宗門，在他閉關期間自己長了一個龐然大。主峰上的萬蟲殿比他離開時擴建了將近一倍，殿前的廣場從半山腰往下延了三層平臺，每一層都立著新鑿的青石蟲柱，柱上爬滿了正在結繭的噬靈蟻蟲。飼蟲峰的恆溫室從一棟石樓變了一片連綿的建築群，蟲晶燈的芒從上百個窗戶裡出來，在夜裡連一片暖黃的帶，帶中不斷有弟子端著蟲籠進進出出。戍土峰方向多了三座新的石塔，塔頂的元磁蟲皇正在吐納地脈磁力，每一次吐納都在塔尖上炸開一圈銀白的磁力暈。最顯眼的是護山大陣——十二層元磁制已經全部完工，銀灰的磁力罩扣在蟲皇宗上空，罩表面流淌著十二道深淺不一的法則紋路，從最外層的淺灰到最層的深銀，層次分明得像地質斷層。
二十年。他在靜室裡打坐時覺只是閉了幾次眼，外面的世界已經往前跑了整整一代人的時間。
王錚拍了拍龍蟲的背甲，龍蟲收翅俯衝，穿過護山大陣自為他開啟的通道，落在萬蟲殿前的廣場上。廣場上的弟子們看到龍蟲暗金的翅和背甲上那十二枚龍鱗，先是一愣，然後有人認出了蟲背上的人，手裡的蟲籠咣噹掉在地上，噬靈蟻蟲從籠子裡爬出來，在石板上竄。
“宗主回宗了——”
喊聲從廣場上傳出去，一峰接一峰地往遠傳，傳到飼蟲峰時柳三娘從恆溫室裡衝出來，白大褂都沒來得及，袖口上還沾著蟲卵黏。傳到戍土峰時石頭正蹲在新石塔頂上啃乾糧，聽到喊聲差點從塔頂滾下來，一邊往下爬一邊扯著嗓子喊“宗主在哪兒呢”。傳到金峰時趙平從煉廠房裡探出頭，臉上被煙燻得烏漆嘛黑，手裡還攥著一把剛淬完火的巢印導管零件。
王錚從龍蟲背上翻下來，腳踩在廣場石板上，還沒來得及往萬蟲殿走，千蟲子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側。老蟲子背甲上的法則刻痕比二十年前深了將近一倍，每一道刻痕裡都流轉著微弱的蟲族本源靈力，顯然他在宗門裡也沒閒著——蟲皇宗二十年來能平穩運轉，千蟲子這個太上長老功不可沒。
“玄霜殿那邊理乾淨了？”千蟲子問。
“正殿踏平了，藏寶閣搬空了，兩個合期宰了。”王錚把玄上人的冰晶儲戒和寒骨真人的骨甲腰帶殘片遞給千蟲子，“戰利品回頭讓雨庫。正殿裡還有不功法秘典和法，我走的時候蟲群還在清理，大概再有兩天能全部運回來。”
千蟲子接過東西點了點頭。他沒有問戰鬥過程——王錚能活著站在這裡，本就是答案。
說話間，雨從山道上快步走上來。如今是煉虛中期，修為提升帶來的氣質變化比外貌變化更明顯，走路時腳下的靈力波沉穩而斂，和二十年前那個剛從煉虛初期破境時的鋒芒畢判若兩人。手裡抱著厚厚一摞賬冊，走到王錚面前躬行禮，作簡潔利落，沒有一句多餘的寒暄。
“宗主，蒼龍嶺的敖蒼前天就到了，安排在萬蟲殿偏殿等候。他說龍淵封印的封鎮材料已經全部備齊，只等第二枚發條。另外，姜道空五天前派人送了急信過來，說天風王朝在玄霜殿外圍的探子傳回訊息，玄霜殿總殿方向發生了劇烈的靈力波，問是不是宗主的手。”
“姜道空倒是訊息靈通。”王錚接過雨手裡的賬冊翻了幾頁，宗門二十年的財政收支記得比當年更加詳盡，靈蟲鑑評系的年收已經突破了十五萬下品靈石，加上蟲晶出口、靈蟲租賃和蟲陣佈置三項新業務，總收將近二十萬。賬面結餘靈石八萬塊，加上他從玄霜殿繳獲的四萬兩千塊上品靈石和十六塊極品靈石，蟲皇宗的靈石儲備一下子翻了兩番。他把賬冊還給雨，“姜道空那邊回個信，就說玄霜殿已滅，殿主伏誅，讓他放心。另外通知外務堂，把玄霜殿覆滅的訊息散出去——散給所有跟玄霜殿有往來的宗門。措辭簡單點，就說玄霜殿殿主無故犯我蟲皇宗，已被滅殺，玄霜殿總殿已除名。不用炫耀，不用威懾，就陳述事實。”
“明白。”雨應了一聲，卻沒有馬上走。猶豫了一下，低聲音補了一句：“宗主，姜小漁昨天在飼蟲峰的月考上拿了第一。用噬靈蟻和沙金蟻混編的蟲陣，打敗了三個築基後期的師兄。”
王錚看了一眼，點了下頭。雨角微微彎了一下，抱著賬冊轉下山。
王錚沒有先去萬蟲殿偏殿見敖蒼，而是拐進了萬蟲殿後殿的靜室。靜室還是老樣子，蟲晶燈只點了一盞，線昏暗，石壁上二十年前他釘上去的十二張蟲蛻皮還在，只是邊緣有些發黃捲曲。他把混天棒靠在牆角，盤膝坐下，從混天天裡把此戰最大的兩件戰利品取了出來，擺在面前的石臺上。
第二枚封印發條。小劍鑰匙。
封印發條通暗金，比王錚手裡的第一枚和第三枚略大一圈，發條表面的龍族銘文刻痕更深，每道銘文的底部都沉澱著一種暗紅的質——龍。玄霜殿拿到這枚發條之後不是簡單地封存，而是用龍浸泡過，試圖啟用發條中蘊含的龍族法則。從銘文底部殘留的靈力波來看，啟用進度大約完了三左右。這個發現讓王錚暗暗慶幸——如果殿主把啟用進度推到十，他就能從發條中取龍族法則之力來強化自己的黑暗靈力，屆時在無邊海那一戰的結果就不好說了。不過啟用到三也有它的好——發條部的龍族法則已經被喚醒了，不需要王錚從頭索啟用方式。回頭給敖蒼，以蒼龍嶺的龍族脈直接啟用，一天之就能把三推到十。
小劍鑰匙和封印發條比起來安靜得多。掌長的銀小劍靜靜躺在石臺上，劍上的古老銘文在昏暗中自顧自地發著微，完全不外界靈力波的影響。王錚用神識又探了一次，這一次探得更深——小劍部封存的空間座標極為複雜，不是一個簡單的地點標註，而是一整套不斷變化的空間路徑。碎空秘境的口不是固定的，它在空間夾層中以某種規律移，每隔一段時間才會在天風王朝和東海龍淵界的古戰場上浮現一次。下次浮現的時間，據殿主記憶中的推算，大約在四十天後。地點在古戰場深一座名為“埋劍丘”的土丘下方三千丈。
四十天。時間不算寬裕，但夠用了。
王錚把小劍收回混天天，拿起封印發條，起走出靜室，往萬蟲殿偏殿走去。
偏殿裡的蟲晶燈點得通亮。敖蒼坐在客座上，面前的石桌上擺了一壺已經涼的靈茶，茶盞裡的茶水紋未。這位蒼龍嶺的龍族主二十年沒見，面容變化不大——龍族的衰老速度本就和凡人不同——但他眉宇間多了一道淡淡的豎紋，是長時間皺眉留下的痕跡。龍淵封印的事在他心頭不是一天兩天了，三枚封印發條缺一枚，封印就無法重新鎖死，龍淵深的海龍每時每刻都在衝擊封印的薄弱。每多拖一天，封印崩碎的風險就大一分。
看到王錚推門進來，敖蒼立刻站起來，目直接落在王錚手裡的暗金發條上，豎紋驟然舒展了三分。他沒有寒暄，只是深深看了王錚一眼，然後抱拳行了一個龍族最高規格的武禮——右手按在心臟位置，五指微曲如龍爪，腰彎到四十五度。這個禮在龍族裡只對脈長輩和生死之行。
“不用。”王錚托住他的手腕把禮擋了回去，將封印發條遞到他手中，“發條被玄霜殿用龍浸泡過，激活了三。你能直接推到十嗎。”
敖蒼接過發條，掌心龍族脈一到發條表面的龍殘留，發條上的龍族銘文立刻亮了起來，暗金的芒從銘文底部湧出來，像被點燃的油燈。他閉上眼睛應了兩息，然後睜開眼點頭：“可以。給我一夜時間，明天一早三枚發條全部啟用。”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龍淵。”王錚說完轉要走，敖蒼在後面住了他。
“殿主真的死了？”
“死了。”王錚停步，沒有回頭，“神魂被我了，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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