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裡沉默了很長時間。神樹枯上的法則紋路在沉默中緩緩明滅,銀灰的芒照在石桌上空懸浮的星圖上,照在四象天那片耀眼的域上,也照在庚六九三那個小到幾乎看不見的點上。巨大的四象天和小小的庚六九三,中間隔著麻麻的網路,隔著建造者留下的封天印,隔著一萬兩千年的謊言。
河老祖最先打破沉默。魔族長老把喝空的魔髓瓶子往石桌上重重一放,瓶底磕在定空晶桌面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四象天的魔族不是老子。他們修煉的魔功和老子同源,但他們做的事老子不認。殺我魔皇族先祖,奴役飛昇修士——這筆賬遲早跟他們算。”他說這話時語氣不重,但瞭解魔族的人都知道,河老祖這種平時滿話的人忽然正經起來,那說明他已經把這件事刻進骨子裡了。
紫真人將拂塵擱在膝上,斷掉的銀被他用一青繩仔細地重新束過。他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只有握著拂塵柄的手指關節還殘留著一用力過度的青白:“家師的仇暫且不論——眼下的問題是封天印還能撐多久,以及我們能做什麼。”
“封天印是建造者留給小千世界的最後一道防線,不是死。”昆虛真人用杖尖點了點石桌上空那片覆蓋整個庚六九三的銀白投影,“它本是一個活的法則生命——用你們能理解的話說,它和破空斬仙劍的劍靈是同一種東西,只不過劍靈住在劍裡,封天印的靈住在整個小千世界的界壁上。我們管它界靈。界靈是有意識、有記憶、有判斷力的。它會在應到外界威脅時主加強防,也會在自損時向能知到它的人發出求救訊號。”
“求救訊號?”青玄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您是說,我們之前應到的那些——”
“對。建造者鑰匙殘片就是界靈的求救訊號接收。”昆虛真人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石桌上。那是一枚銀白的殘片,和王錚手裡那五枚建造者鑰匙殘片材質完全一致,殘片邊緣流轉著極淡的銀灰法則銘文,銘文的字型和王錚用破空斬仙劍劍柄銘刻的“崑崙”二字同出一源。不同的是這枚殘片的背面刻的不是星圖,而是一行極小的古篆字——“封天印核心”。
王錚從混天天裡取出自己收集的五枚鑰匙殘片,將它們在石桌上一字排開。五枚殘片加上昆虛真人的第六枚,六枚殘片在石桌上自產生了共鳴,殘片邊緣的法則銘文同時亮起,在星圖投影下方拼出了一個不完整的六芒星陣。六個角中五個已經填滿,唯獨東南角缺了一塊——還差最後一枚。
“七枚。”昆虛真人糾正了王錚的判斷,“建造者鑰匙一共七枚,不是六枚。七枚殘片拼齊之後不是普通的星圖,是庚六九三封天印核心的陣圖,也是唯一能進封天印核心的鑰匙。核心裡有一座建造者留下的界靈樞紐——只要啟用那座樞紐,界靈的自愈能力就會被重新喚醒。封天印上那些裂,單靠我們幾個渡劫期拿法則堵,堵一萬年也堵不完。只有喚醒界靈才能徹底修復封天印,讓它回到一萬五千年前裂出現之前的全盛狀態。”
流雲真君在亭外轉過來,白髮被神樹系間穿過的微風吹起幾縷。“第七枚殘片最後一次出現是在龍淵封印深,”他抱著手臂,語氣篤定,“上一任破空斬仙劍的劍主親眼見過它,還沒來得及取就飛昇了。海龍被封印在龍淵底下九千多年,殘片八還埋在海龍的老巢裡。”
“龍淵封印才剛鎖死。”王錚皺眉。
“鎖死也得再開。”昆虛真人的語氣不容置辯,“不止要開,還要把海龍放出來。”這話一齣,連一直沉默的流雲真君都微微側目。河老祖更是直接從石凳上彈了起來:“放海龍?那東西在龍淵底下了九千多年,放出來發起瘋來誰擋得住?渡劫巔峰的海龍發起瘋,比封天印裂還危險!”
“海龍不是被建造者封印的。”昆虛真人擺了擺手,語氣平靜得像在糾正一個常識錯誤,“它當年應到封天印出現裂,知道四象天的滲已經開始,主出手想修補裂,但它不懂空間法則,修補方式太暴,差點把整個東海的界壁結構震塌。是建造者殘留的防機制判定它本就是一個不穩定的威脅,才將它強行鎮在龍淵底下。換句話說,海龍的目標和我們是一致的——封天印破,它自己也活不了。四象天的勢力進來,難道會放過一條渡劫巔峰的龍族?它比我們還不想死。把它放出來,它會是修補封天印的最強戰力。”
紫真人和青玄對視了一眼。王錚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著手腕上小灰的印記,腦子裡的盤算一刻沒停。修補封天印不只是昆虛真人和流雲真君的事,甚至不只是渡劫期的事。四象天的威脅在頭頂,一旦封天印徹底崩潰,中天大陸上所有勢力——人族、妖族、魔族、龍兩族——無一能獨善其。這不是哪家宗門該扛的擔子,是整個小千世界的存亡。
昆虛真人顯然讀懂了他的表,點了點頭:“你們四個是這次破空斬仙劍擇主走到最後的修士,也是你們各自勢力的核心人。紫掌教背後是天衍宗和人族第一宗門聯盟,河道友在魔域有調魔皇族戰力的權力,青玄大祭司能代表青丘和萬妖殿,王錚——你雖然建宗不到百年,但你現在手裡有破空斬仙劍,有小灰,還有滅玄霜殿的戰績。在大陸上,你的話已經有人聽了。收集建造者鑰匙殘片和修補封天印的材料,需要整個大陸的力量。靠我和流雲兩個渡劫期去跑,跑斷了也湊不齊。”
“分任務。”王錚言簡意賅,“誰做什麼,多久做完。”
“好。先說殘片。第七枚在龍淵封印深,這是最明確的一枚。它關係到封天印核心的完整陣圖,沒有陣圖就進不了核心。王錚,鑰匙殘片收集的事由你牽頭,破空斬仙劍在你手裡,也只有你能用劍靈直接知殘片的位置。”昆虛真人轉向河老祖,“封天印核心啟用之後需要大量空間法則材料來修復樞紐,需要的材料清單老道待會兒給各位每人拓印一份。核心是空間法則結構,整個中天大陸上空間法則材料最集中的地方就是封天印裂。我、流雲和河負責測繪所有裂的空間法則引數,同時順便採集裂邊緣的空間法則材料。這活兒得渡劫期來,合期靠近裂邊緣容易被空間流捲進去撕碎。”
“青玄,”昆虛真人轉向狐族大祭司,“崑崙墟萬年前留下的上古通訊陣還在。老道需要你幫忙重啟這套陣法,以後聯軍各方的報必須即時共——四象天的探子不會等我們開完會再滲。”
青玄微微蹙眉:“崑崙墟的通訊陣需要渡劫期級別的神識才能啟用,我合巔峰修為恐怕不夠。”
“夠。你上有老狐王的幻天綾,幻天綾裡織著九尾天狐的本命法則。通訊陣的核心是幻之法則,用幻天綾啟用,比渡劫期神識還好用。”
“紫,”昆虛真人把目轉向一直沉默著的天衍宗掌教,“封天印修好之後,中天大陸需要一支能在四象天侵時頂上去的聯軍。天衍宗是人族第一宗門,老道希你出面整合人族所有排得上號的勢力——天風王朝、蒼龍嶺、各個散修聯盟——全部拉到聯軍框架裡來。願意來的分配佈防區域,不願意來的記下名字,以後在資源分配上不給優先。”紫真人將拂塵擱在膝上,鄭重抱拳:“貧道領命。天衍宗門下三千弟子即日起停止閉關,全部投備戰。”
昆虛真人最後看向河老祖:“魔域那邊也需要整合。中天大陸的魔族部落雖然不如四象天魔族的勢力龐大,但加在一起也是不可忽視的一力量。你和四象天魔族有殺祖之仇,整合魔族部落對抗四象天魔族的滲,這件事非你不可。這個我說了你不一定服氣——但這是給你魔皇族先祖報仇的機會。”河老祖沉默了一息,然後出右拳在石桌上輕輕砸了一下,砸得石桌嗡嗡作響:“老子應了。誰不服,老子用拳頭說服。”
“時間表。”王錚把話題拉回來。他一直在用指尖在石桌上劃拉,已經把每個人的分工整理了五條簡短的條目,“殘片收集、裂測繪、材料採集、報網整合、人族聯盟組建——每一項需要多久。”
“殘片收集和材料採集同步推進,最耗時間。”昆虛真人沉,“封天印核心需要的空間法則材料總量,按老道估算,至需要一年時間才能採集齊全。這一年裡你們各自完各自的分工,一年後在崑崙墟會合。屆時不管材料有沒有完全湊齊,我們必須先嚐試進封天印核心啟用界靈樞紐——因為封天印的衰變速度可能比老道預估的更快。”
“等等。”王錚忽然開口,他的手指停在石桌邊緣,“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殿主在黑淵修煉了十八年,用的是龍怨。龍怨是海龍飛昇失敗後的怨念和殘留仙靈之力的混合,帶有龍族脈的印記。但殿主記憶中的龍怨源頭不在龍淵,而在黑淵。那條死在黑淵的黑龍——它飛昇失敗的時間,恰好是封天印出現裂之後不久。它不是正常飛昇,是被四象天的某種力量干擾了。”
昆虛真人和流雲真君同時看向他。王錚繼續說下去:“如果四象天已經能過封天印裂干擾飛昇通道,那說明裂的破損程度遠比我們預估的更嚴重。殿主能以合巔峰修為在黑淵吸收龍怨靈力到一比三十七,就是因為裂附近的法則已經開始滲進來了。你們給我的時間表——一年——但我覺得留給整個中天大陸的時間可能比你們想象的更短。”
石亭裡的空氣驟然凝重了幾分。昆虛真人沉默了許久,枯藤杖在石桌上輕輕頓了頓:“所以你的建議是。”
“第一,所有人的時間表全部。能半年完的,不要拖到一年。第二,流雲前輩剛才提到蓬萊老祖六年前撞門失敗形神俱滅——這件事可能也是四象天干擾飛昇通道的結果。中天大陸上僅存的渡劫期修士還有天衍老祖、蒼龍老祖、族老祖、青丘老狐王,加上昆虛前輩和流雲前輩一共六位。其中天衍老祖和昆虛前輩是渡劫中期,其餘為渡劫初期。如果四象天真的在加速滲,六位渡劫期必須全部進備戰狀態。”王錚轉向昆虛真人,“前輩,您主持崑崙墟一萬兩千年,現在該出山了。”
昆虛真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拄著枯藤杖站起來,走到神樹枯前,仰頭看著那截破天際的枯乾。神樹的法則紋路在他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銀灰影,他的背影在那一刻不像一個渡劫期大能,像一個終於要離開家門、去面對一場躲了一萬兩千年的風暴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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