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弈的風頭之盛,如同初春最勁的那風,吹遍了清河縣的每一個角落,自然也無可避免地,吹皺了一些人心中原本平靜,或自以為平靜的池水。
這日,縣城西頭一頗為雅緻的書齋——“墨香齋”,正舉行著一場小型的詩會。與會的多是本縣有些才名的秀才、生,風弄月,品評時文,算是科舉力下的一種消遣與際。
林弈本不喜此類場合,但架不住幾位相寒門學子的再三邀請,言稱多與人流可開闊眼界,便也前來赴會。他依舊是那半舊青衫,在一眾或綾羅或細布的學子中,顯得有些格格不,但他神從容,氣度沉靜,自有一不容忽視的氣場。
他一齣現,便自然而然地為了焦點。不人主上前打招呼,言語間不乏恭維與好奇。
“林案首來了!”
“林兄大才,今日可要讓我等再開眼界!”
“聽聞林兄近日閉門苦讀,想必府試已是有竹了?”
林弈一一含笑回應,謙遜有禮,既不刻意疏離,也不過分熱絡。
然而,在書齋靠窗的一個僻靜位置,一道目卻始終如影隨形地跟著他,那目深,是幾乎無法掩飾的複雜緒——有審視,有比較,更有一種如同毒藤般悄然滋長的嫉妒。
目的主人,名孫文才,年方二十,是本縣另一位頗有才名的秀才。他出小康之家,自聰慧,讀書刻苦,去年便已中了秀才,在縣學中也算是個佼佼者,素來自視甚高。此次縣試,他雖未參加(秀才無需參加縣試),但對案首之名也頗為關注,本以為非己莫屬(指若他參加),至也應是幾位他認可的富家子弟之一,卻萬萬沒想到,橫空殺出個林弈,一個他曾聽聞過的、家徒四壁的寒門生,竟一舉奪魁,風頭徹底蓋過了他。
起初,他只是有些不以為然,認為對方或許是運氣,或是走了什麼偏門。但隨後,縣令贈房、學政贈書的訊息接連傳來,尤其是那“道兼備,可安黎民”的八字考語,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坎上。他是秀才,更清楚這八個字出自學政之口的分量!那已不僅僅是才學的肯定,更是一種前途的預示!
此刻,看著被眾人簇擁、從容自若的林弈,孫文才只覺得口堵得慌。他自問苦讀多年,文章錦繡,為何就得不到如此青睞?那林弈,除了一篇據說“標新立異”的策論,還有什麼?不過是個賣糖出的窮小子!
詩會開始,眾人籤獻韻賦詩。到林弈時,他並未推辭,略一思索,便以眼前書齋墨香為題,了一首七絕。詩作算不得驚豔,但也中規中矩,清新流暢,顯出紮實的功底。
眾人自然又是一番稱讚。
孫文才心中卻冷笑:不過如此!匠氣有餘,靈韻不足!若我出手……
到他時,他存了比較之心,刻意選了個生僻的韻腳,搜腸刮肚,了一首辭藻極為華麗、用典繁複的律詩。罷,自覺妙,目不由帶著幾分挑釁看向林弈。
林弈只是微微頷首,讚了句:“孫兄用典當,佩服。”便不再多言。
這平靜的反應,讓孫文才蓄足的力氣彷彿打在了空,反而顯得他有些刻意賣弄。周圍人的反應也多是客套的稱讚,遠不及對林弈那般真誠熱。
詩會間隙,眾人閒聊,話題不免又轉到即將到來的府試上。
“府試人才濟濟,比縣試艱難數倍,不知林兄可有把握?”有人問道。
林弈淡然道:“盡力而為,但求無愧於心。”
孫文才按捺不住,在一旁看似隨意地言道:“府試確非易事。聽聞此次主考乃是知府張大人,張大人最重經義功底與文章法度,不喜奇談怪論。林兄策論雖…別出心裁,但府試之上,還是穩紮穩打為妙,以免…畫虎不反類犬。”他語氣看似關切,實則暗藏機鋒,直指林弈那篇備推崇的策論可能不符合知府口味。
林弈如何聽不出他話中帶刺,卻也不怒,只平靜回道:“多謝孫兄提醒。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順應考喜好固然重要,然立言貴在真誠,若只為迎合而失卻本心,恐非讀書人之道。知府大人明察秋毫,自有公斷。”
一番話不卑不,既點明瞭自己為文的原則,又暗諷了孫文才投機取巧的心思,格局高下立判。
孫文才被噎得臉一陣青白,強笑兩聲,再也說不出話來。
詩會散去,眾人各自歸家。孫文才獨自走在回縣學的路上,晚風吹在他臉上,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鬱結與燥熱。今日一會,他非但沒能下林弈的風頭,反而在對方那沉穩如山的氣度面前,顯得自己有些氣急敗壞,小家子氣。
“林弈……”他咀嚼著這個名字,牙關咬,眼中閃過一鷙,“你不過僥倖得了案首,攀上了高枝,便如此目中無人麼?府試…府試才是見真章的地方!”
他絕不容許一個寒門小子,踩著他的名聲上位!府試的頭名,他孫文才志在必得!林弈,將為他通往更高功名路上,必須踢開的一塊絆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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