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道布政使崔文瀚、平知府等一眾員被急召至欽差行轅時,尚不知發生了何事。他們只見楊漣端坐堂上,面沉如水,而那位本該被“閒置”的林修撰,竟也肅立一旁,神平靜。堂氣氛凝重得讓人不過氣。
楊漣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林弈整理的那幾本厚厚的冊簿擲於案前,聲音冷冽如冰:
“諸位,都看看吧。這是林修撰在石澗村試行‘以工代賑’的全程記錄。賬目、進度、人名、手印,一應俱全。”
崔文瀚心頭一跳,強自鎮定地拿起一本翻看。起初他還帶著慣有的審視與挑剔,但越看,臉越是蒼白,額角滲出細的冷汗。那清晰到每一文錢、每一方土、每一個手印的記錄,像一面纖毫畢現的鏡子,照出了他們以往那些模糊賬目和含糊彙報是何等的百出、不堪一擊!
平知府等人傳閱著冊簿,個個面如土,先前那些“質量患”、“滋生事端”、“收買人心”的指控,在這些鐵證面前,顯得如此荒唐可笑,如同下無所遁形的鬼魅。
“現在,”楊漣的目如鷹隼般掃過堂下眾人,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誰還能告訴本,林修撰此法,究竟有何‘患’?有何‘不妥’?又是何何‘收買人心’、‘圖謀不軌’?!”
堂下一片死寂,無人敢應答。先前聯名上書的員,恨不得將頭埋進膛裡。
楊漣猛地一拍案几,聲震屋瓦:“爾等食君之祿,擔一方之責!面對災,不思竭盡全力,反而固守陳規,阻撓新政,甚至構陷忠良!若非林修撰有此詳實記錄,幾令本誤判,令朝廷良策蒙塵,令北地災民寒心!爾等,該當何罪!”
這一聲怒喝,如同雷霆,擊碎了崔文瀚等人最後的僥倖。他們紛紛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連稱“下失察”、“人矇蔽”、“一時糊塗”,再不敢提半句林弈的不是。
楊漣看著眼前這群平日裡道貌岸然、此刻卻狼狽不堪的員,心中湧起一巨大的悲哀與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明悟。
他之前迫於場潛規則和所謂“大局穩定”的力,選擇了暫時妥協,將林弈雪藏。但林弈沒有爭辯,沒有抱怨,只是用這近乎完的“作業”,給了他最有力的支援,也給了他打破僵局、推行新政的絕對底氣!
這個年輕人,不僅有過人的才學,更有堅韌的心和明世事的智慧!
他之前對林弈的欣賞,多源於其殿試策論的驚豔和敢於任事的勇氣。而此刻,他是真正被林弈所展現出的這種將宏大理念落於細微、用絕對嚴謹對抗混沌場的強大執行力所折服。
“都給本滾回去!”楊漣厭惡地揮揮手,“限爾等三日之,依照石澗村模式,拿出各自轄區切實可行的‘以工代賑’細則與預算,若有再敢奉違、敷衍塞責者,休怪本尚方寶劍無!”
崔文瀚等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背影倉惶。
堂只剩下楊漣與林弈二人。
楊漣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他走到林弈面前,目復雜地凝視著他,良久,才深深一揖。
林弈大驚,連忙側避讓:“大人!您這是……”
“這一揖,是老夫向你賠罪。”楊漣語氣沉痛而真誠,“若非老夫一時顧慮,屈從於力,使你此委屈,石澗村之法,或已惠及更多災民。是老夫之過。”
“大人萬萬不可!”林弈急忙扶住楊漣,“大人其位,需權衡全域,下明白。且若非大人給予石澗村機會,下亦無施展之地。大人能於事實面前,明辨是非,力排眾議,已令下敬佩萬分!”
楊漣直起,看著林弈不卑不、毫無怨懟的神,心中慨更甚。他拍了拍林弈的肩膀,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熱切:
“林弈,經此一事,老夫方知何為‘實心任事’,何為‘才堪大用’!空談誤國,實幹興邦!北地災,乃至朝廷積弊,非有你這等既有高遠見識、又能腳踏實地之人不可!”
他回到書案後,鋪開一本空白的奏摺,提筆蘸墨,神肅穆。
“老夫要即刻上奏陛下,陳明此地由,並……”他抬頭看了林弈一眼,目灼灼,“保舉你全權負責河東道‘以工代賑’事宜!授予你臨機專斷之權,凡有阻撓新政、貪墨賑款者,可先行拿下,報我置!”
林弈心中一震,這是莫大的信任與權柄!
“下……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大人重託!”他躬領命,心澎湃。
深夜,楊漣書房燈火通明。他在給皇帝的摺中,詳細陳述了石澗村模式的功與資料對比,痛陳地方吏因循守舊、構陷能臣的劣行,最後,他用極其懇切而鄭重的筆寫道:
“……翰林院修撰林弈,忠心國,銳意革新。其‘以工代賑’之策,非徒空言,於石澗村已見實效,民得實惠,省浮費,功績斐然。面對非議構陷,不辯不解,唯以實事資料呈報,其心皎皎,其志堅堅。臣觀其才,明達用,察幽微;察其行,腳踏實地,不避艱險。實心任事,才堪大用!若假以時日,授以權柄,必為國之棟樑……臣以項上人頭擔保,所奏絕無虛言,伏乞陛下聖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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