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遠徵沒有去角宮,獨自一人留在醫館。燭火通明,映著他蒼白消瘦的臉。他面前的長案上,攤開著數本厚重的典籍,以及幾張墨跡未乾的藥方。他眉頭鎖,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一枚乾枯的草藥,眼神卻有些空,焦點並不在書頁上。
這幾日,他強迫自己將全部心神投到一樁看似尋常的“小事”上——核對近日醫館所有藥材的出庫記錄,尤其是幾位新娘以各種名目前來配取的藥。
云為衫的“舊疾調理方”,上淺的“清熱去火茶”,還有其他幾位新娘零零碎碎要走的安神、補氣藥材……單獨看,每一張方子都合合理,用量也恰到好。可不知為何,宮遠徵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一種屬於頂尖藥師的直覺,讓他將這些方子反覆比對,拆解,重組。
忽然,他的目死死盯住了上淺那張“清熱去火茶”方子中的幾味藥材,又飛快地掃過云為衫“調理方”裡的另幾味。腦海中,一段幾乎被忘的、記載在宮門秘傳毒經角落裡的偏僻配伍,如同閃電般驟然亮起!
“硃砂三錢,配以七葉蓮心研磨……雲母半錢,佐以金線蕨乾之葉……若再添上一味‘落日珊瑚’曬乾研末……”
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手指抖著,將腦海中那幾味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藥材,依照毒經記載的秘比例,在虛空裡飛快組合、演算……
不對!不是清熱去火!更不是調理舊疾!
這是……這是“落日熔金”的前半部分配伍!一種極其損、發作緩慢卻幾乎無藥可解的劇毒!中毒初期狀似風寒火旺,心神不寧,逐漸侵蝕五臟,待察覺時,毒已髓,回天乏!而那“落日珊瑚”,正是促使此毒最終發作、並與其他毒素產生奇妙變化、掩蓋真正死因的關鍵引子!
上淺要“落日珊瑚”做什麼?一個“弱畏熱”的深閨子,怎會需要這種只生長在西南酷熱瘴癘之地、本也帶有微毒、尋常醫師絕不會輕易用的偏門藥材?
除非……本就知道這是毒!在配毒!目標是……
宮遠徵猛地站起,帶翻了後的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渾冰冷,彷彿在這一刻凍結!
哥哥!今晚是中秋,哥哥允了上淺在角宮涼亭一同用晚膳!那人定會將毒下在飲食之中!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他甚至來不及細想為何上淺會知曉這等宮門秘傳毒方,也來不及思考云為衫的方子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腦中只有一個念頭炸開——
救哥哥!
“哥——!” 他嘶吼一聲,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醫館,甚至來不及喚上侍衛,將輕功催發到極致,朝著角宮的方向亡命狂奔!髮間的銀鈴在疾風中瘋狂作響,劃破宮門中秋夜虛假的寧靜,彷彿死神的喪鐘!
角宮,臨水的涼亭。
月溶溶,傾瀉在粼粼波上,亭中點了數盞緻的宮燈,將一方小桌照得溫馨暖融。桌上擺著幾樣清淡小菜,正中是一盅熱氣嫋嫋的百合蓮子粥,熬得晶瑩糯,香氣撲鼻。
上淺一鵝黃,襯得人比花,正順地坐在宮尚角下首,親手為他盛了一小碗粥,雙手奉上,眼波流轉,聲音甜:“角公子近日勞心勞力,淺兒特意熬了這粥,清心安神,最是適合秋日飲用。您嚐嚐,可還合口味?”
宮尚角神淡淡,接過瓷碗。月下,瓷碗細膩潔白,粥瑩潤。他拿起調羹,正要舀起——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夜的靜謐!一點寒芒以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從涼亭外黑暗的樹影中激而來,準無比地擊打在宮尚角手中的瓷碗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瓷碗應聲而碎,滾燙的粥混著瓷片四濺開來!宮尚角反應極快,袖一捲,將大部分粥擋開,眼神卻在瞬間冰冷如萬載寒冰,銳利如刀的視線挾著磅礴的殺意,猛地向暗來!
幾乎是在瓷碗碎裂的同一時間,他另一隻手屈指一彈,幾片飛濺起的、邊緣鋒利的碎瓷,便以更快的速度、更凌厲的勢頭,如同淬毒的弩箭,朝著那黑暗中的影反回去!這一下含怒而發,勁力十足,足以穿金石!
然而,就在碎瓷即將沒樹影的剎那,一個驚慌失措、嘶啞變調的聲音,伴隨著一道踉蹌衝出的影,同時撞了涼亭的暈之下:
“哥!別喝!粥有毒——!”
是宮遠徵!
他一路疾奔,力幾乎耗盡,氣息紊,眼見碎碗便知哥哥尚未口,心頭剛升起一慶幸,下一秒,就見幾點寒芒撲面而來!那是哥哥含怒出手的碎瓷,快!狠!準!本不及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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