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宮醫館裡,午後的過高高的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空氣裡瀰漫著悉的、濃淡相宜的草藥香氣,混雜著新搗藥末的清苦和爐火上溫著的藥的微甘。林念安坐在靠窗的一張寬大書案後,手裡捧著一本講述各地奇花異草的圖譜,正看得神。今日穿了淺碧的,外罩月白比甲,長髮鬆鬆綰起,只用一素玉簪固定,幾縷碎髮垂在頰邊,神專注而沉靜。為蒼白的面容鍍上了一層和的暖,連瓣也彷彿有了些許。
宮遠徵則在幾步外的長案前忙碌。他今日似乎心極好,連帶著搗藥的作都著一輕快的韻律。修長的手指握著玉杵,在石臼裡一圈圈研磨著幾味曬乾的紫花瓣,發出均勻的沙沙聲。他側對著林念安,偶爾抬眼看向的方向,眼神便不自覺地下來,角微揚,連發間那枚銀質小鈴鐺晃的幅度都顯得格外輕靈。他沒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偶爾調整一下藥爐的火候,或是記錄下某味藥材的狀,滿室靜謐,只有藥杵聲、爐火聲,和書頁偶爾翻的輕響,織一種令人心安的、近乎慵懶的平和。
這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一陣由遠及近的、帶著某種刻意輕盈卻依舊難掩風火本的腳步聲,伴隨著叮噹作響的珠翠撞聲,打破了醫館的靜謐。接著,門簾被“唰”地一下開,一道桃紅的、綴滿亮片和流蘇的影捲了進來,帶進一濃烈的、甜膩的花香,與滿室清苦藥味形鮮明對比。
“哎呀呀!我這是來得不巧了,還是來得正巧呀?” 宮紫商人未站定,帶著笑意的、誇張的嗓音已經響徹了整個醫館。今日顯然又心打扮過,髮髻上著數支巍巍的珠花,耳墜子晃得人眼花,手裡依舊著那塊標誌的、鑲著水鑽的綢帕子。一進門,那雙靈的大眼睛就先在室逡巡了一圈,準確地捕捉到了窗邊的林念安和長案前的宮遠徵,目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臉上的笑容愈發促狹燦爛。
宮遠徵聞聲,搗藥的作頓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隨即又鬆開。他對宮紫商談不上不喜,這姐姐雖然咋咋呼呼,有時候為了支援宮子羽還會說些“無腦”的話,但本不壞,對宮門也算盡心。只是此刻的出現,顯然打擾了他和念安獨的靜謐時。
林念安也從書卷中抬起頭,看向門口這位打扮得花團錦簇的商宮宮主,臉上閃過一訝異,隨即恢復平靜,對微微頷首致意。
宮紫商可不管這些,扭著腰肢走近幾步,帕子掩著,眼睛彎月牙,目在宮遠徵難得和的面和林念安沉靜的面容之間來回掃視,故意拉長了調子:“沒想到啊沒想到,我們徵宮的小冰塊,也有融化的時候?嘖嘖,瞧這眼神,瞧這氣氛……粘人得很嘛!” 刻意加重了“粘人”兩個字,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
宮遠徵耳瞬間泛起一層薄紅。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林念安,見雖垂著眼,臉頰卻也悄悄染上淡淡的,心中那份被調侃的赧,竟奇異地被一種秘的歡系沖淡了——看,他和念安的關係,連宮紫商都看出來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帶著點不耐煩,卻又了往日的尖刻:“你來幹什麼?” 語氣與其說是質問,不如說是帶著點被打擾後、又不好發作的彆扭。
宮紫商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裡嘖嘖稱奇。果然談了的人就是不一樣!連宮遠徵這張慣常冷冰冰、說話帶刺的,都變得“溫和”了不。這要是擱以前,早就一句“關你什麼事”或者更毒的話懟回來了。
“我呀,” 宮紫商晃了晃手裡的帕子,也不繞彎子,“剛又鼓搗出一批新玩意兒,有些暗設計有意思的,角度刁鑽,用料也新奇。一會兒我讓侍衛給你送些樣品過來,你看看有沒有瞧得上眼的,或者……給你家林姑娘挑兩件防也好呀!” 說著,又朝林念安眨了眨眼。
宮遠徵聽了,心下微微一暖。宮紫商掌管商宮,負責宮門武研製和部分資供應,研製的新武向來是先著角宮和羽宮,徵宮這邊多是按需配給,親自來送樣品倒是見。這份心意,他領了。只是被那句“你家林姑娘”說得又是一陣耳熱,那點還沒完全褪去,便低低地、含混地應了一聲:“……謝謝紫商姐姐。”
這一聲“紫商姐姐”,得宮紫商一愣,隨即眼底湧上真實的驚喜。宮遠徵這小子,自從宮尚角把他帶在邊教導後,就很這麼了,多是直呼其名或者乾脆不搭理。看來這的魔力真是不小!
又看了看眼前這一對。年俊,雖帶著傷後的蒼白,卻眉目舒朗,眼中是藏不住的溫亮;清麗,沉靜如水,坐在那裡便是一幅好的畫。兩人之間那種無需多言、自然流淌的默契與溫,看得心頭莫名一,又泛起一說不清道不明的酸。
原本,今天特意沒去羽宮,憋了一整天沒見金繁,心裡空落落的,又帶著點賭氣的意味——看吧,我不去找你,你果然也不會來找我。一整天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也是真的想找人說說話,哪怕只是鬥鬥,嗆嗆聲,也好過一個人待在那空曠的工坊裡,對著冰冷的鐵發呆。所以才晃悠到了徵宮,想著跟宮遠徵嗆幾句,再跟那位看著就讓人舒服的林姑娘聊聊天。
可此刻,看著宮遠徵那副沉浸在幸福裡、連都著甜意的模樣,再看看林念安安靜陪伴的姿態,忽然覺得,自己那些故作輕鬆的調侃和想要打擾的念頭,都顯得那麼多餘,甚至……有些不合時宜。
何必呢?何必用自己的孤單,去映襯別人的圓滿?
宮紫商臉上的笑容未變,依舊是那副燦爛誇張的模樣,眼底深的那點落寞卻被飛快地掩去。擺了擺手,語氣輕快:“行啦,不打擾你們小兩口卿卿我我了!我走啦,樣品記得收啊!” 說完,也不等宮遠徵再說什麼,便像來時一樣,風風火火地轉,開門簾,帶著那陣叮叮噹噹的珠翠聲響和甜膩花香,如來時一般突兀地離去了。
醫館重歸寧靜。藥香重新佔據了主導,彷彿剛才那一陣熱鬧只是幻覺。
宮遠徵看著還在微微晃的門簾,有些莫名其妙地搖了搖頭,嘀咕了一句:“奇奇怪怪的。” 隨即便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石臼裡的藥材上,只是眼角餘,依舊不由自主地飄向窗邊那個沉靜的影,心底泛起甜意。
而走出醫館的宮紫商,臉上那誇張的笑容如同水般迅速褪去。秋日的暖融融地照在上,卻覺得有些冷。慢慢地走在回商宮的路上,腳步不再像來時那般輕快跳躍。
一天了。一整天故意沒出現在羽宮,沒像往常那樣“偶遇”金繁,沒找任何藉口去跟他說句話。可他呢?果然如所料,沒有來找。哪怕一次,都沒有。
看來,是真的不喜歡啊。一點,都不喜歡。
這個認知,像一細小的針,紮在心頭最的地方,不劇烈,卻綿長地疼著,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冰涼的清醒。宮紫商,商宮宮主,整日追著一個侍衛跑,像個天大的笑話。以為只要足夠熱烈,足夠堅持,像太一樣不停地散發和熱,總能融化那塊寒冰。可現在明白了,有些冰,是終年不化的。的喜歡,從一開始,或許就只是一場自導自演、無人喝彩的獨角戲。
今天來找宮遠徵,或許潛意識裡,也是想從別人那裡汲取一點點溫暖,或者說,看看“正常”的、兩相悅的是什麼樣子,好讓自己死心得更徹底些。
現在,看到了。也……該結束了。
宮紫商停下腳步,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天空很高,很藍,有幾縷淡淡的雲。將心底翻湧的那酸與不甘,用力地、一點點回去。
的重心,的時間,本就不該全部系在一個永遠不會回應的人上。是宮紫商,是商宮之主,肩上有責任,手中有事業。宮門需要更良的武,商宮需要更穩固的地位,自己……也需要變得更強大,更值得被尊重,而不是被憐憫或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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