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濃稠如化不開的墨,浸了角宮的每一寸簷角。寢殿,燭火早已熄了大半,只留遠角落一盞小燈,暈開一團昏蒙曖昧的暈。羅帳低垂,錦衾之下,宮尚角從背後將林卿整個攏在懷中。的背脊單薄,著他熾熱的膛,卻依舊著一揮之不去的涼意,像一塊暖不熱的玉。
他知道醒著。的呼吸太輕,太刻意地平穩,睫偶爾細微的,都逃不過他在黑暗中也異常清醒的知。他收攏手臂,將更實地嵌進自己懷裡,下頜抵著的發頂,聲音得低低的,氣息拂過耳畔:“卿卿,角宮近來……也未必全然太平。我不在時,儘量待在房裡,若有任何事,隨時讓侍傳話,不要自己出去。”
他語調放得極,帶著哄與擔憂,彷彿真是全心全意替安危著想。
林卿閉著眼,於一片昏暗中,極輕、極冷地從鼻腔裡溢位一聲笑。那笑聲短促,沒什麼溫度,卻像一把薄如蟬翼的冰刃,猝然劃過宮尚角繃的心絃。
“你若是真擔心我的安全,”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字字清晰,“就該放我走。”
這句話說得太過理所當然,彷彿在陳述一個最簡單不過的事實,卻讓宮尚角環抱著的手臂猛地一僵。晦暗的線裡,他眼底翻湧起濃重得化不開的鬱與痛楚,還有一被輕易破偽裝的狼狽。他幾乎是立刻收了手臂,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將纖細的骨骼勒斷,融自己的骨,從此再不必擔心分離。
“在我邊,你才是最安全的。”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確信,滾燙的幾乎著的耳廓,一字一頓,“我會保護你,用我的命保護你。卿卿,這世上不會有人比我更……不會有人比我更能護你周全。”
林卿不再說話了。
所有的語言在此刻都顯得多餘而可笑。抗爭、哀求、諷刺,都試過了,結果並無不同。像一被走了所有生氣的緻人偶,任由他抱著,溫無法融,心跳隔著兩層,各跳各的,永不同頻。
宮尚角著懷中這的沉默與僵,那從骨子裡出的拒絕,比任何激烈的掙扎都更讓他心慌,也讓他心底那份扭曲的佔有慾燃燒得更加熾烈。他不再試圖用言語填滿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是將手臂收得更,更用力,彷彿要過這純粹的、蠻橫的肢糾纏,來確認的存在,來抵那無不在的、即將失去的冰冷預。
錦被之下,是他滾燙的錮與冰涼的順從,無聲地僵持。窗外,不知名的夜鳥發出一聲悽清的啼鳴,旋即被濃重的黑夜吞沒,不留一痕跡。
午後的日過菱花窗格,被切割一片片昏白的斑,落在可鑑人的紫檀木地板上。林卿坐在窗邊的矮榻上,面前小几上擺著幾碟幾乎未的清淡小菜,碗裡的粳米飯也只見淺淺一個缺口。執箸的手勢優雅,卻著漫不經心,目落在窗外一株枝葉開始泛黃的石榴樹上,神思早已飄遠。
今日的午膳,是侍默默端進房裡的。與往日不同。往日,只要宮尚角在角宮,無論多忙,他總會親自來,或牽或攬,帶去正廳用飯。今日他卻不在。這個認知讓心頭掠過一極淡的、近乎自嘲的涼意。是了,那位新來的上淺姑娘,此刻大約正與他同桌而食吧。也好。木然地想著,舌尖嘗不出菜蔬的滋味,只希那位據說是無鋒刺客的姑娘,手段能再高明些,能再“特別”些,若能早日牢牢抓住宮尚角的心,讓他轉移了興趣,或許……自己這令人窒息的囚徒生涯,就能看到盡頭了。這念頭像暗夜裡一星微弱的螢火,明知虛無,卻仍是唯一能及的念想。
門外傳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室凝滯的空氣。宮尚角推門而,帶進一縷室外微燥的風。他一眼便見窗邊那抹纖細背影,逆著,周籠罩著一層茸茸的暈邊,安靜得彷彿隨時會隨著線消散,化作蝴蝶翩然而去。這幻象讓他心頭沒來由地一,腳步更快了幾分。
“卿卿在看什麼?”他走到側,聲音是刻意放後的溫緩,目隨著的視線投向那株石榴樹,卻只看到空枝搖曳。
林卿連眼睫都未曾一下,彷彿他只是一團無無味的空氣。
宮尚角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無視,那點微不可察的刺痛被更洶湧的、想要靠近和佔有的緒覆蓋。他不在意的沉默,自顧自從袖中取出,遞到眼前。“卿卿,要試試嗎?”
那是一支玉簪。玉質溫潤潔白,是上好的羊脂玉,簪頭雕纏枝蓮花的樣式,花心一點花蕊用細如髮的金嵌,工藝湛絕倫,在窗的線下流轉著斂而華貴的澤。價值不菲,卻也恰如他給予的一切——,昂貴,卻非所求。
林卿的目終於了,極淡地掃過那玉簪。沒有驚喜,沒有厭惡,甚至沒有一波瀾,如同看一件與己無關的擺設。沒有心理負擔,這並非索要,是他強要給。
宮尚角卻因這一瞥而眼底微亮,彷彿得了默許。他帶著幾分欣喜,小心地、近乎虔誠地將那支玉簪濃如雲的烏髮間,作輕,生怕扯痛分毫。好後,他快步走到梳妝檯前,取來那面打磨得可鑑人的銅鏡,舉到面前,殷切地進鏡中那雙依舊平靜無波的眼睛:“卿卿看看,可還喜歡?”
銅鏡清晰地映出的容。簪子很,與的髮相得益彰,更襯得如雪,容清冷。可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空,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戴著首飾的偶人。
宮尚角看著,結微,試圖解釋今日午膳的缺席:“卿卿,今日……”
“我很喜歡。”林卿忽然開口,截斷了他的話。聲音平平,聽不出半分“喜歡”的緒。移開視線,重新向窗外,下了逐客令:“不過,你應該很忙吧。快去忙吧,不用管我。”
宮尚角邊那點因開口而揚起的弧度,慢慢凝固,化作一苦的紋路。他怎麼會不懂?不是喜歡這簪子,只是不想聽他任何解釋,無論是關於上淺,還是關於其他。甚至希他離得遠遠的,最好永遠被別的事、別的人絆住腳。
他眼底的黯淡下去,像被風吹熄的燭火。靜默片刻,他放下銅鏡,替攏了攏並未散的鬢髮,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執拗:“好。那你……好好休息。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侍從。”他頓了頓,那句說了無數次、也註定會讓眼神更冷的話,還是出了齒間,“除了出去。”
林卿沒有回應,連一個眼神都吝於給予。宮尚角站在原地,深深看了片刻,那影單薄,卻像一道無形的牆,將他徹底隔絕在外。他終於轉,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房門,將一室寂靜,連同那支冰冷的玉簪,一起留給了窗邊那抹似乎隨時會羽化而去的孤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