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宮那間總是縈繞著藥香的廂房,今日除了慣有的清苦氣息,還多了一縷若有似無的、略顯甜膩的脂香。林卿正半靠在窗邊的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一枚酸的青梅,目落在窗外幾片打著旋兒飄落的枯葉上。孕吐的折磨讓疲憊不堪,連思考都變得遲緩。
門被輕輕推開時,沒有立刻回頭,只以為是送藥的侍。直到那腳步聲停在側不遠,帶著一種刻意放、卻又與侍截然不同的韻律,才緩緩轉過臉。
映眼簾的,是一張極的臉。眉如遠山,目若秋水,畔噙著一抹恰到好的、溫婉又帶著幾哀愁的笑意。子姿窈窕,穿著質地良的淡,髮髻梳得一不苟,簪著雅緻的珠花,通的氣度,確像是高門大戶心教養出的閨秀。
很。林卿在心底淡淡地想。甚至得有些不真實,像一幅工筆細描的仕圖。立刻猜到了來人的份——能讓宮尚角那般忌憚、又不得不以“新娘”名義留在邊的,除了那位“上淺”,還能有誰?
“你是誰?”林卿的聲音有些低啞,因孕吐而虛弱,語氣裡卻沒什麼波瀾,只是純粹的疑。
上淺盈盈福,姿態恭順而優雅,眼神卻飛快地將榻上子打量了個徹底。只一眼,心中便是一凜,隨即湧上一種近乎恍然的明悟。難怪……難怪宮尚角那樣冷如鐵的男人,會如此痴迷,甚至做出種種不合常理的偏執之舉。眼前這人,得近乎虛幻,是久不見的蒼白,帶著病弱的琉璃質,五緻得無可挑剔,最攝人心魄的是那雙眼睛,即便此刻染著倦怠與疏離,也依然清澈空靈,彷彿盛著一整個寂靜的、無人能懂的秋天。不似人間,倒像是月宮不慎落凡塵的一縷魂。
“林姑娘,”上淺開口,聲音得能滴出水來,帶著恰到好的歉疚與無奈,“未經通報,貿然來訪,是淺淺失禮了。只是……淺淺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抬起眼睫,眸水潤,似乎蘊著無限委屈,“家中奉命派我來與宮門聯姻,淺淺有幸能與角公子締結婚約,本是天大的福分。我原想著,不求舉案齊眉,若能得個相敬如賓,於家族面、於淺淺自,也算有個代……”
語速漸緩,帶上了一哽咽,卻努力維持著端莊:“可如今,角公子他……整日只在徵宮流連,連角宮都甚回去。莫說相敬如賓,便是連一個正眼,都未曾給過淺淺。我……我實在不知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每夜獨守空房,只能以淚洗面……”說著,用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那份哀慼與無助,演得木三分。
林卿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知道這子的份可疑,是宮尚角口中需要警惕的“無鋒刺客”。因此,這番聲淚俱下的訴苦,在聽來,更像是一場心編排的表演,目的不明。心裡飛快地掠過一念頭:或許……可以利用?利用想爭寵、想排除障礙的心思,幫助自己逃離這座令人窒息的牢籠?這個想法像黑暗中的一點星火,瞬間點燃了沉寂已久的心緒。
然而,那星火只閃爍了一瞬,便被更沉重的現實了下去。不能。若上淺真是無鋒刺客,自己與合作出逃,等於將宮門的弱點暴給敵人,宮尚角他們……可能會有危險。縱然再自由,再怨恨宮尚角的強迫與錮,也無法昧著良心,做出這種等同於背叛、甚至可能害人命的事。宮尚角救過,宮遠徵……也算悉心照料過。恩怨再糾纏,也不該以這種方式了結。
垂下眼簾,看著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正孕育著一個不期待的生命,也牽絆著所有的選擇。半晌,才抬起眼,看向上淺,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罕見的、直白的坦誠:
“上姑娘,其實……我很想逃出宮門。”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說法不夠準確,又補充道,語氣裡著一認命般的疲憊,“但我鬥不過宮尚角他們,我走不掉。”
這句話是真心的。是心深最真實的,也是面對現狀無能為力的嘆息。想知道,眼前這個子,會作何反應。
上淺聞言,睫微,眼底深掠過一極快的。分不清林卿這話是真心流的絕,還是以退為進的試探,亦或是……某種晦的邀請?但無論如何,這都為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切點。
立刻調整了表,收起那份哀慼,換上一副天真又帶著些許義氣的模樣,上前半步,低聲音,彷彿在分一個秘:“林姑娘既不想待在宮門,這無謂的拘束與冷落……淺淺或許,可以為你想想辦法。”觀察著林卿的神,繼續道,“總能有法子,讓姑娘順利離開這是非之地,重獲自由。只不過……”話鋒一轉,出些許為難與懇求,“這段時日,怕也要麻煩林姑娘,幫幫淺淺了。至……在角公子面前,為淺淺稍作周旋,莫讓他徹底厭棄了我,可好?”
說得合合理,彷彿只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互助。
林卿沉默著,目再次落向窗外。枯葉仍在飄零,一片,又一片。自由……那個遙遠得幾乎已經失去形狀的詞語,因為上淺的出現,似乎又變得手可及了一些。儘管知道這背後必然藏著危險與算計。但,如果只是“周旋”呢?如果只是在不損害宮門安危的前提下,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呢?
良久,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沒有承諾,沒有熱,只是一個簡單的作,卻彷彿用盡了力氣。
上淺眼中閃過一得意,但很快被溫婉的笑容掩蓋。又說了幾句無關痛的安話,便識趣地告退了,步履輕盈,彷彿卸下了一樁心事。
房門重新合上,室重歸寂靜,只剩那縷甜膩的脂香,與清苦的藥味格格不地織著。
林卿依舊靠在窗邊,沒有。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和禿禿的枝丫,眼神有些發直。手掌無意識地,又上了自己的小腹。那裡依舊平坦安靜,卻彷彿能到一微弱的心跳,或是自己的脈搏。
答應了嗎?似乎是的。但又好像什麼都沒答應。
前路迷霧重重,一邊是已久的自由幻影,一邊是可能墜的深淵與無法預料的後果。而腹中這個不歡迎的小生命,更是讓一切選擇都變得加倍沉重。
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唯有眼中偶爾掠過的、極其複雜的微,洩著心並不平靜的掙扎。秋風從視窗灌,帶著深秋的寒意,捲走了桌上那枚青梅最後一酸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