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後的暑假,對大多數畢業生而言,是長達數月的、可以肆意揮霍的悠長假期。但李霧顯然不屬於“大多數”。分數塵埃落定,志願填報完畢,在等待錄取通知書的間隙,他沒有讓自己閒下來。幾乎是在雲那頓慶祝晚餐後沒幾天,他就開始尋找兼職機會。
雲是在李霧已經工作了快一週後,才偶然從睿那裡聽說的。睿說起時語氣隨意,帶著點佩服:“李霧那傢伙,真是閒不住,找了份咖啡館的活兒,說想賺點零花錢,順便學學做咖啡。嘖,還有想法。”
雲當時正在喝水,聞言差點嗆到。放下杯子,第一反應是驚訝,隨即湧上心頭的是一強烈的、混合著心疼和不認同的緒。他還那麼小,剛剛從高考的重下解出來,不應該好好放鬆一下,和同學朋友出去旅行,或者單純在家休息,這難得的、沒有課業負擔的時嗎?為什麼要急著去打工?咖啡館的工作並不輕鬆,長時間站立,應對形形的客人,賺的也不過是些辛苦錢。
幾乎立刻就想打電話給李霧,用姐姐的份“命令”他停下,告訴他不需要這麼著急踏社會,告訴他這個暑假就應該用來休息和玩耍,錢的事本不用他心……
可是,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理智像一盆涼水,澆熄了衝的念頭。怎麼會不明白李霧為什麼要去兼職?那個年,骨子裡比誰都驕傲,也比誰都敏。他不想欠更多了。住的房子,用準備的生活和學習用品,甚至可能連未來的部分學費,都會毫不猶豫地支援。這些在看來是“家人”之間理所應當的付出,在他那裡,尤其是在他剖白心跡、卻遭到明確拒絕之後,恐怕都了沉甸甸的、需要用距離和“償還”來平衡的債務。
他兼職,不僅僅是為了賺那點“零花錢”。他是想用自己勞所得的錢,一點點還清(至在他心裡是這麼計算的)給予的質支援。他是想向自己,或許也地想向證明,他有能力獨立,有能力不依賴任何人活下去。他是在用這種方式,笨拙又倔強地,試圖抹平他們之間那因“施與”而產生的、在他看來不對等的關係,為他那句“想為能當你男朋友的男人”的宣言,增添一底氣。
他想站在面前時,腰桿能得更直一些,不再僅僅是一個需要被照顧、被憐憫的“弟弟”。
雲懂。全都懂。正因為懂,那份心疼才更加尖銳,也更加無力。
如果……如果他對的,只是純粹的弟弟對姐姐的依賴和恩,那該多好。會毫不猶豫地制止他,把他拉回來,拍著他的肩膀,用最理直氣壯的語氣告訴他:“傻弟弟,跟姐姐客氣什麼?你的任務就是好好學習,快樂長,錢的事、未來的事,有姐姐在呢,姐姐會一直站在你前面,為你遮風擋雨,你不需要為這些擔心,更不需要這麼早就急著去扛生活的擔子。”
會給他最好的,安排最輕鬆的假期,帶他去旅行,送他想要的禮,支援他所有的夢想,而不需要去權衡每一分付出是否會讓他產生不必要的誤會或力。
可現實是,他對的早已變質。任何過度的、帶有“供養”意味的關懷和資助,在他那裡都可能被曲解,或者加重他的心理負擔,甚至可能被他視為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進一步刺激到他敏的自尊。不能像對待一個真正的、心思單純的弟弟那樣,毫無顧忌地給予。
這種明明心疼,卻不得不剋制;明明想保護,卻怕適得其反的覺,讓雲心裡堵得難。最終沒有打出那個電話,也沒有去找李霧。只是裝作從睿那裡聽到後沒什麼特別反應的樣子,甚至沒有主向李霧求證。
但會忍不住向睿打聽更多細節:那家咖啡館在哪裡?工作累不累?老闆人怎麼樣?李霧適不適應?也會在路過那家咖啡館所在的街區時,下意識地放慢車速,目掃過臨街的玻璃窗,期能捕捉到那個悉的影。有一次,真的看到了。李霧穿著咖啡館統一的深圍,正在吧檯後面專注地作著咖啡機,側臉線條清晰,神認真。他看起來似乎瘦了一點,但神不錯,作流暢,偶爾抬頭對客人出禮貌而略顯疏離的微笑。
雲在車裡看了很久,直到後面的車子按喇叭催促,才慌忙開走。心裡那點心疼,在看到他那份認真和努力時,奇異地混合進了一複雜的、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滋味。是欣於他的長和擔當?還是酸於他不得不以這種方式來尋求“平等”和“底氣”?或許都有。
只能將這份無人可訴的心疼和複雜緒,默默在心底。就像無法改變李霧對的一樣,也無法改變他想要獨立、想要償還、想要靠自己的力量站穩的決心。唯一能做的,或許就是尊重他的選擇,在他不察覺的角落裡,默默地關注,並祈禱這份工作不要太辛苦,祈禱這個夏天,除了汗水,也能給他帶來一些長的正向收穫,而不是更多的疲憊和沉重。
至於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關懷和“本該如此”的庇護,只能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消散在暑氣漸濃的空氣裡。現實這堵牆,橫亙在那裡,讓連表達最本真的心疼,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