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端,城市的另一端,一間寬敞卻因缺乏人氣而顯得格外冷清的公寓客廳裡,時間彷彿凝滯了數秒。
李霧保持著接聽電話的姿勢,一不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繁華的都市夜景,璀璨的燈火如同倒懸的星河,流淌在冰冷的玻璃之外,卻毫照不進他眼底的沉寂。手機螢幕已經暗了下去,著耳廓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那一瞬間,從聽筒裡傳來的、遙遠而模糊的、屬於的聲音——僅僅是一聲帶著疑的“喂?”,輕得像一片羽,卻在他死寂的心湖裡,激起了滔天的巨浪,隨即又迅速被更深的、空虛的沉默吞噬。
他緩緩放下手臂,目落在已經鎖屏、一片漆黑的手機螢幕上,面平靜得沒有一波瀾。只有那著手機、指節微微泛白的手指,洩了他心遠非表面的無於衷。
睿癱在客廳中央那張昂貴的真皮沙發上,姿勢隨意,甚至有些頹唐。他也沒說話,只是仰著頭,著天花板上那盞設計簡約卻價格不菲的吊燈,眼神有些放空。這一年的時,像最嚴苛的砂紙,將他們上那些屬於年的躁、外的鋒芒,以及輕易顯的痛苦與瘋狂,都細細地打磨掉了。他們學會了將洶湧的緒進最深的心底,用一層名為“”和“忙碌”的外殼,牢牢地包裹起來。公司確實步了正軌,甚至比預想中發展得更快,學業也被他們以驚人的毅力和效率兼顧著。他們很忙,忙到沒有時間細想,忙到可以用“事業”和“未來”來暫時麻痺那日夜啃噬心臟的與痛苦。
他們不敢去打擾。至現在不能。現在的他們,儘管在外人看來或許已然是年有為、沉穩幹練的模樣,但在心深,在面對“”這件事上,他們依然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稚”和“不足”。那不僅僅是指社會地位或經濟實力(雖然這仍是橫亙的鴻),更是一種心理上的、上的“未準備好”。他們還沒有足夠的底氣,去承可能投來的、任何帶有厭惡、恐懼或徹底冷漠的眼神。他們還需要變得更強,更強,直到足以匹配他們心中那份扭曲卻無比沉重的“”,直到有足夠的籌碼,去賭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原諒”或“重新開始”。
沉默在冷清的客廳裡蔓延,只有中央空調發出極其輕微的嗡嗡聲。
睿忽然了,側過頭,看向窗前李霧那直卻著孤寂的背影。他扯了扯角,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安靜。
“至……”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自我安式的、刻意輕鬆的語調,“聽到的聲音了,不是嘛?”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聲,雖然隔著電話線,雖然可能本沒有察覺,甚至立刻就將這通“無聲來電”歸類為打錯或擾。但對他們而言,這已經像沙漠中的旅人,偶然撿到的一顆帶著溼氣的石子,明知無法解,卻依然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點虛幻的藉。
睿像是在對李霧說,也像是在對自己打氣,他坐直了些,目重新投向天花板,眼神卻漸漸飄遠,語氣裡帶上了某種憧憬般的、不切實際的幻想:
“接下來……我們再努力努力。把公司做得更好,把該拿的證書都拿到,把該積累的資源都握在手裡……爭取早點,再早點,能有足夠的資格,站到面前去。”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神卻越來越亮,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幻想中的場景:那時的他,褪去了所有的青和躁,西裝革履,氣度從容,談吐不凡,以一個功青年企業家的完形象,重新出現在面前。而姐姐……會是什麼表呢?驚訝?或許吧。但更多的,應該是……驚喜?對,一定是驚喜。會看到他胎換骨的變化,會為他到驕傲,然後……或許會對他出一個久違的、溫暖的笑容,甚至……會像以前偶爾開心時那樣,對他張開雙臂,給予一個充滿欣和認可的擁抱……
這個幻想如此好,如此人,幾乎讓睿的呼吸都為之急促了一瞬。他彷彿能到那想象中擁抱的溫度,能聞到髮間悉的淡香。
然而,幻想終究是幻想。
幾秒鐘後,那點不切實際的亮,如同燃盡的燭火,迅速黯淡、熄滅。睿眼中的神采褪去,重新被現實的冰冷所覆蓋。他環顧四周——這間他和李霧在公司步正軌、手頭寬裕後,一起買下的、地段不錯、裝修良的公寓。空間寬敞,傢俱高檔,一切看起來都符合“功人士”的起步標準。可是,這裡太冷了。冷得沒有一煙火氣,沒有一件屬於“家”的瑣碎和溫暖。他們大多數時間都泡在公司,夜以繼日,累了就在辦公室裡間的簡易休息室湊合一宿。這個所謂的“家”,更像一個昂貴的、偶爾回來放換洗的酒店套房,空曠,整潔,了無生氣。
幻想破滅,只剩下眼前冷冰冰的現實。睿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加深了,他重新癱回沙發裡,用手臂蓋住了眼睛,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那令人沮喪的空。
而窗前的李霧,自始至終,沒有對睿那句“至聽到聲音了”的安,作出任何回應。
他的心,正被一種名為“慾壑難填”的毒火,反覆灼燒、煎熬著。
聽到聲音?
不夠。遠遠不夠。
那一聲短暫模糊的“喂?”,非但沒有緩解他積了一年多的、近乎瘋狂思念的萬分之一,反而像在乾至極的嚨裡滴了一滴鹽水,瞬間激起了更猛烈、更難以忍的焦。
他想見。不是隔著電話,不是幻想著未來的某一天。是現在,立刻,馬上!他想衝到的眼前,想親眼確認過得好不好,是不是還像記憶中那樣明鮮活,又或者……已經被沈屹和所謂的“平靜生活”打磨得失去了彩?他想、地抱住,用盡全的力氣,彷彿要將進自己的骨裡,永遠不再分離。他想在耳邊,用最嘶啞、最痛苦、也最深的聲音,訴說他這一年多來,每一個日夜是如何在思念、悔恨、不甘和瘋狂的意中煎熬過來的。他想讓知道,他從未放棄,他的,在經歷了煉獄般的抑和“長”後,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更加……不顧一切。
但,這都是妄想。
狂熱的衝在腔裡左衝右突,幾乎要衝破那層名為“理智”的薄弱壁壘。然而,殘存的、被現實打磨出的清醒,像最堅的鎖鏈,將他死死地鎖在原地。
就像睿說的(儘管那傢伙自己也在幻想),他現在只能管好眼前。
公司需要他,學業需要他,那些堆積如山的、關於“未來”的計劃和籌謀,需要他一步一個腳印地去實現。他沒有任的資本,沒有不顧一切衝到面前的底氣。沈屹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橫亙在那裡,用法律、用實力、用可能的態度,冷冷地警示著他:輕舉妄的下場,只會是更徹底的毀滅,和將推得更遠。
他還“沒有能力去面對”。
這個認知,像一把冰冷的銼刀,一點點挫磨著他那顆被思念和慾炙烤得快要炸的心。痛苦,清醒,而又無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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