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銑抬起頭,目空地掃過大殿僅剩的幾個人。
尚書令張繡,頭髮全白了,背佝僂著,像棵快要枯死的老樹,垂著頭站在下首,一言不發。
黃門侍郎劉洎,臉蠟黃,哆嗦著,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中書侍郎岑文字,算是幾人中還算鎮定的,但眉宇間也鎖著化不開的沉重和疲憊,袖上沾著灰,不知是幫忙搬運守城資時蹭的,還是剛才躲避流石時摔的。
雷世猛、鄭文秀在襄敗退後就被他奪了兵權,關起來了;楊道生、周法明早沒了音訊,估計不是戰死就是被俘。殿外倒還有幾個披掛的侍衛,但眼神躲閃,握刀的手都不太穩。
“說話啊……都啞了嗎?”蕭銑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打破了殿死一般的寂靜,“兩個時辰……就兩個時辰了!朕……朕該怎麼辦?”
他猛地站起來,因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慌忙扶住王座扶手才站穩。這個作扯了他多日未換、已經發的裡,脖頸出一片髒汙的皮。
“陛下……”張繡終於開口,聲音蒼老無力,“事已至此……為免全城百姓遭屠戮之禍……為免宮中……宮中眷辱……老臣……老臣懇請陛下……”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地,老淚縱橫:“開城……納降吧!”
“納降”兩個字,像兩把冰錐,狠狠扎進蕭銑的心臟。
他劇烈地抖起來,眼睛瞬間充,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張繡,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想罵,又像是想哭。
“納降?你要朕……向楊勇那狗賊納降?!”蕭銑猛地揮手指向殿外,聲音陡然拔高,尖銳而淒厲,“你看看外面!看看朕的江山!看看這江陵城!朕是梁王!是真龍天子!你讓朕像條狗一樣,搖著尾去求楊勇饒命?!朕寧可死!寧可一把火燒了這王宮!寧可……”
“陛下!”岑文字突然出聲,打斷了蕭銑近乎癲狂的嘶吼。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冷靜到殘酷的理智:“陛下,城中糧盡援絕,士卒傷殘,百姓易子而食。城牆已破,隋軍頃刻即至。縱使陛下想焚宮殉國,可火起之時,隋軍早已城。屆時,陛下求死不得,宮中后妃、皇子公主、乃至這滿城倖存的百姓……將何以自?”
他頓了頓,看著蕭銑瞬間慘白如鬼的臉,一字一句道:“楊勇雖狠,但並非嗜殺之君。襄、江夏守軍降者,除頑抗首領,餘者並未盡屠。陛下若此時開城,或可保全宗廟脈,宮中眷或可不致流離。若再遲疑……”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誰都明白。
蕭銑如遭雷擊,僵在原地。那虛張聲勢的瘋狂,像被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他緩緩轉過頭,向殿外沉沉的天空,向那約傳來的、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和火槍的響。
焚宮?殉國?
他剛才喊得兇狠,可真的到了這一步……他怕死。他更怕死後,妻被人凌辱,兒子被人像豬狗一樣宰殺,蕭家脈斷絕,連個燒紙的人都沒有。
那種深骨髓的恐懼和冰冷的絕,終於徹底淹沒了他。
他一,頹然坐回王座,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劇烈抖,嚨裡出抑的、野般的嗚咽聲。淚水從指間滲出,順著手腕往下流,滴在明黃的龍袍上,洇開一小片更深的。
許久,他放下手,出一張被淚水鼻涕糊得不樣子的臉,眼神空,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去……去傳令吧……開城……投降……”
說完這句話,他彷彿被走了全最後一力氣,癱在王座上,再不彈,只有膛還在微微起伏。
張繡、劉洎鬆了口氣,隨即心頭湧上更深的悲涼。岑文字眼中閃過一複雜,既有如釋重負,也有淡淡的惋惜,但很快收斂。他上前一步,躬道:“臣……遵旨。請陛下……更換裳。”
蕭銑沒有反應,像個木頭人。
岑文字對旁邊兩個侍使了個眼。
兩個侍戰戰兢兢地上前,半扶半拽,將失魂落魄的蕭銑攙扶起來,踉蹌著走向後殿。
江陵城門,是在午後未時左右開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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