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十一月的天,亮得晚黑得早。才過六點,外面沒有天亮的覺,天還像墨染過一般。風沒停,刮過電線杆子,發出嗚嗚的響聲,像野貓子在哭。曉雅把爐子開,藍的火苗著黑黢黢的爐盤,屋裡有了一若有若無的熱乎氣。佳妮還在被窩裡蜷著,小臉睡得紅撲撲的。
趙志剛比平時起得還早,窸窸窣窣地穿好服,依舊是那半舊的藍勞布外套,領子豎著,遮住半張臉。他沒看曉雅,只悶聲說了句:“我走了。”就拉開門,裹進外面的寒氣裡。
曉雅“嗯”了一聲,聽著腳步聲在樓道里消失。走到窗邊,開舊窗簾一角,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著脖子,快步走遠,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昨天他在攤位的出現,像塊石頭投進死水,漣漪直到這會兒還沒散盡。
趙志剛沒直接去勞務市場。他在清冷無人的街上繞了個圈子,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五街市場外面。市場大門還鎖著,只有看門的老頭在傳達室打著瞌睡,小煤爐的煙囪冒著細弱的白煙。他隔著鐵柵欄,著裡面那片黑的攤位棚區。曉雅和王琳的那個犄角旮旯,沒在巨大的影裡,什麼也看不清。
他在寒風中站了一會兒,直到手腳凍得發麻,才像是突然驚醒,扭頭朝勞務市場走去。心裡頭罵了自己一句:真他媽魔怔了。
勞務市場那邊,人比天還冷。烏泱泱一堆人在背風的牆底下,大多都是和他年紀相仿的男人,穿著臃腫的舊棉襖,抄著手,跺著腳,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每一個可能來招工的人。偶爾有輛三車或者小貨車停下,喊一嗓子“搬傢俱的,來兩個!”,人群就“呼啦”一下圍上去,爭先恐後地著胳膊喊價,像極了搶食的鳥。
趙志剛在人群外圍,他沒像有些人那樣拼命往前湊。他還是拉不下臉。以前在廠裡,他是技尖子,只有活挑他,沒有他挑活的份兒。現在倒好,為了一天十塊八塊的散碎銀子,得跟這麼多人搶破頭。他覺得自己像條被扔上岸的魚,張著,不過氣。
一個穿著髒兮兮軍大的工頭模樣的人,要兩個去城邊拉磚坯的。活兒累路遠,錢給得還。趙志剛猶豫了一下,沒。等他再抬眼,人已經招滿了。旁邊一個認識他的老工友,裹著破棉襖,湊過來遞給他半菸,嘆氣道:“志剛,還端著呢?這年頭,有活幹就不錯了!你看大劉,昨天去幫人掏下水道,那味兒,嘖嘖......不也幹了嗎?”
趙志剛悶頭菸,沒接話。煙是劣質的,嗆嗓子。他知道老工友說的是實話,可那勁兒別在心裡,就是過不去。他覺得自己這雙手,應該是拿扳手、看圖紙的,不是用來搬磚頭、掏糞坑的。
在勞務市場空耗了一上午,凍得心涼,一個活也沒找到。中午,他花五錢買了兩個燒餅,就著自帶的白開水,蹲在牆底下啃了。下午,他不想再去勞務市場看那些人搶活兒的臉,心裡煩躁,又不由自主地晃盪到了五街附近。
這次,市場里正熱鬧。人來人往,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他不敢靠太近,找了個斜對著曉雅攤位的街角,藉著個賣糖炒栗子的小攤做掩護,遠遠地著。
他看到曉雅和王琳在攤位裡忙碌。天冷,們都穿得厚厚的,像兩個圓球。曉雅正低頭給一個顧客找錢,側臉凍得發紅。王琳則大聲吆喝著:“南邊來的樣子!純羊的!看看嘞!” 掛在外面的,被風吹得輕輕晃。趙志剛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發現有幾件鮮亮點的,掛的位置太靠裡,被旁邊攤位的雜擋了一半。還有幾件厚實的,在一起,本顯不出好。
他心裡莫名地有點著急。這倆虎娘們兒,做買賣還是缺心眼。好東西得擺在外頭讓人看見啊!他想起以前在廠裡搞技比武,你的工件做得再好,擺放不整齊,評委第一印象就得扣分。
這時,他看到王琳捂著肚子跟曉雅說了句什麼,大概是急,急匆匆往市場深的公廁跑了。攤位前暫時冷清下來,就剩曉雅一個人,背對著他,在整理掛在裡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