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潛的機械臂將最後一卷紅晶樹纖維吊冰時,王福貴的腳在作業平臺上碾了碾,防靴的鋼釘在冰面鑿出細碎的白痕。他彎腰抄起剪,右臂賁張如老樹,咔嚓一聲剪斷纖維末端的固定繩,左手順勢接住下墜的網頭,腕子一翻就將其卡在事先焊好的鋼鉤上。整套作行雲流水,像在黃河邊收網的老把式,只是這次的“漁網”,比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網加起來都要大。
“老規矩,先固邊,再拉筋!”他朝後的年輕焊工喊,唾沫星子混著冰碴噴在面罩上。只見他踩著冰稜騰挪,手裡的扳手翻飛如蝶,每擰三圈就用拳頭捶捶介面,震落的冰屑簌簌落在肩頭——這是他年輕時跟父親學的法子,“鐵也怕寒,得用氣冰氣”。
俄羅斯鑽工鮑里斯的吼聲突然從隔壁冰傳來。他正抱著直徑半米的星核合金錨,雙微分紮在冰面,腰腹猛地發力,竟將這噸重的傢伙生生懟進預先鑽好的孔。錨冰的剎那,他突然曲肘撞向錨頂,沉悶的響聲過冰層傳來,震得王福貴的面罩都在嗡嗡作響。“這‘熊撞樹’!”鮑里斯著生的中文,咧出金牙,胳膊上的青筋還在突突跳。
…
防融網展開到第三段時,暖流突然掀起漩渦。法國工程師蘇菲的雷校準儀瞬間跳紅,腳尖在控制檯邊緣一點,整個人像只輕盈的雨燕嚮應急閘,指尖在面板上連點三下,網邊緣的緩衝裝置應聲啟。與此同時,的另一隻手已抓住備用纜繩,手腕翻轉間將繩頭系個漂亮的雙套結——這是在阿爾卑斯山攀巖時練出的絕活,此刻竟用在了冰下作業。
“馬克!左移三米!”蘇菲的喊聲未落,國潛水員已如魚雷般竄出。他的腳蹼在水流中劃出銀弧,左手按住搖晃的網,右手持著固“噠噠噠”打釘,每顆釘子都準落在標記點上。當漩渦最急的浪頭拍來時,他突然蜷,順著網面出半米,避開了可能撕裂潛水服的冰稜,作靈活得不像個重兩百磅的壯漢。
沈浩飛在指揮艙看著這一幕,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王福貴正蹲在搖晃的平臺上補焊介面,焊槍的藍在他佈滿老繭的指間跳躍,焊錫滴落在冰面的瞬間,他迅速用戴著手套的手一抹,留下道平整的銀線;鮑里斯則扛著晶錨在冰間穿行,每一步都像夯機般沉穩,將錨深深砸冰層;蘇菲跪在控制檯前,鼻尖幾乎著螢幕,手指著雷筆在網圖上,劃出的紅線像在給冰下長城描邊。
“蜂巢”核心區的水溫突然飆升到20℃時,王福貴正在焊接主網的關鍵節點。灼熱的氣流順著冰湧上來,他的防護面罩瞬間蒙上白霧,卻是憑著手完了最後一道焊。摘下面罩的剎那,他抓起旁邊的保溫壺猛灌兩口,冰水順著角流進脖子,激得他打了個寒,手裡的焊槍卻沒松,反手就將備用冷卻管接在了介面。
鮑里斯的吼聲震得冰嗡嗡作響。他正用特製撬撬移位的合金錨,雙蹬在冰壁上,後背的擰疙瘩,撬在他手中彎C形。突然,他猛地鬆勁讓撬回彈,藉著反作用力將錨推回原位,同時膝蓋頂住錨,騰出一隻手抓起冰鑽“噠噠噠”打釘,作快得像場冰下的角力賽。
蘇菲的手指在控制板上翻飛如舞。時而側躲過晃的管線,時而俯調整測角度,髮梢垂落的冰珠滴在面板上,暈開一小片水痕。當發現某段網張力異常時,突然撲向備用控制檯,在作杆上保持平衡,另一隻手準地按下急制,網的收速度瞬間減緩,像匹被勒住韁繩的烈馬。
國潛水員馬克的影在暖流中起伏。他像只敏捷的海豹,鑽過錯的管線,用特製膠帶修補網的細小裂。膠帶用完時,他乾脆解下腰間的備用繩,牙齒咬著繩頭,雙手飛快地打結,將撕裂的網邊牢牢捆在固定樁上,繩結得連水流都穿不過。
當第七天的晨過冰照進來時,王福貴正站在防融網的中心節點上。他緩緩直起佝僂的腰,活著僵的脖頸,指關節在網上輕輕敲擊,聽著那沉悶的迴響,像在檢查剛收網的漁獲。突然,他朝著冰深揮了揮拳頭,又迅速收回手,在網面上輕輕,彷彿在安這頭冰下的巨。
鮑里斯扛著撬往回走,腳步踉蹌卻沉穩。路過王福貴邊時,他突然出扇般的大手,在老焊工肩上拍了三下,力道重得像在打樁。王福貴咧一笑,也抬手在他胳膊上回敬了兩下,兩人沒說話,卻像完了一場無聲的儀式。
蘇菲摘下防護眼鏡,用指尖了酸脹的太。走到網邊緣,出手指輕輕那些新凍結的冰層,冰面的涼意過手套傳來,讓微微一。隨即,直脊背,對著通訊比了個勝利的手勢,手腕轉間,彷彿在指揮一場冰下的響樂。
馬克從水流中探出頭,摘下呼吸面罩,對著冰上方比了個誇張的飛吻。他游回平臺的作舒展如蝶,路過那些穩定執行的測時,還不忘手拍了拍,像在跟老夥計打招呼。
沈浩飛在指揮艙裡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這些施工隊員不是在幹活,是在冰裡跳舞。王福貴的焊槍是指揮棒,鮑里斯的撬是道,蘇菲的控制檯是樂譜,馬克的潛水服是舞,他們在零下五十度的嚴寒裡,在暗流湧的冰下,跳出了一曲屬於勞者的芭蕾。
當防融網的銀藍暈在冰層下亮起時,所有作都凝固了。王福貴的手停在網上,鮑里斯的腳剛踏上平臺,蘇菲的指尖懸在控制鍵上方,馬克的還在水流中保持著平衡。這定格的畫面裡,沒有國籍之分,沒有語言障礙,只有一雙雙佈滿老繭的手,一顆顆堅韌的心,和那些在冰裡留下的、帶著溫度的作——它們終將和防融網一起,在南極的冰層下,為最堅的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