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亞冰谷的融雪季來得猝不及防。當第一縷春穿極夜的霾,沈浩飛站在防化牆頂端,看著谷底的活冰蓋化作細碎的冰晶,順著暗河的水流漂向遠方。那些被凍了一冬的苔蘚突然迸發出新綠,在冰崖的褶皺裡鋪翡翠的毯,崖壁上的冰稜融化細流,滴落在防化牆的金屬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像誰在輕輕叩門。
“沈教授,您看那!”
小李的喊聲從牆下傳來,他指著暗河中央的一塊浮冰,冰面上竟蹲著只阿德利企鵝,正歪著頭打量防化牆。這小傢伙顯然是被融水引來的,它的腳蹼在浮冰上蹭了蹭,突然縱躍水中,尾鰭拍起的水花濺在牆面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王福貴蹲在牆菸,菸捲在寒風裡明滅不定。他的目落在那塊嵌著阿蒙森刻痕的岩石上,融水順著刻痕流淌,在地面匯細小的溪流,溪流裡漂浮著幾粒黑的種子——是張姐埋下的苔蘚種,不知何時破了袋,正隨著水流往冰崖的方向去。“這冰谷,活過來了。”他喃喃自語,指尖的菸燙到了手才猛地回神,慌忙摁滅在冰上。
突然,防化牆中段傳來一陣奇怪的震。不是冰崩的轟鳴,也不是融水的流淌,是種沉悶的“咚咚”聲,像有人在牆的另一側敲擊。老趙扛著地質錘跑過來,耳朵著牆面聽了片刻,臉驟變:“是空聲!牆下面有空!”
沈浩飛的心跳瞬間了一拍。他趴在牆面上,手掌著冰冷的金屬板,震的頻率過掌心傳來,竟與記憶中爺爺潛龍實驗室裡的地震儀波形有些相似。“是冰下溶在擴張。”他猛地起,調出融雪季的地質監測資料,螢幕上的紅線像條驚的蛇,“融水滲了永凍層下的古溶,正在掏空牆基!”
王福貴一把扯掉手套,出凍得發紫的手,在牆面上索著震最劇烈的位置。“是這裡!”他的指尖到一塊微微鬆的金屬板,“下面是空的!”他的聲音發,不是怕的,是想起父親日記裡寫的“冰下暗河能在一夜之間沖垮三層地基”。
急加固隊趕到時,融水已經在牆基下衝出半米寬的裂。小李和小陳抱著速凝混凝土桶往裂裡灌,水泥漿剛倒進去就被融水衝散,在暗河裡漾白的霧。“不行!水流太急了!”小李急得直跺腳,防護靴上的冰碴全震落了,“得先堵住口!”
張姐突然指著冰崖:“用冰稜!”的胳膊還沒完全好利索,卻攀著巖爬上三米高的冰崖,舉起冰鎬鑿下一塊桌面大的冰稜,“把這玩意兒推下去,先堵個缺口!”的臉凍得通紅,額角的汗珠混著冰屑往下掉,卻笑得一臉篤定。
王福貴和老趙合力將冰稜推向裂,冰稜落水的瞬間發出刺耳的“咔嚓”聲,激起的水花濺了他們一,凍得骨頭都疼。但效果立竿見影——水流被冰稜擋住,形一個短暫的漩渦,小李趁機將速凝混凝土灌進去,水泥漿在漩渦裡凝塊,像給裂塞了團邦邦的棉花。
“還不夠!”沈浩飛盯著監測屏,裂深的震還在持續,“溶在往東北方向延,再這麼下去會通到企鵝棲息地!”他突然想起爺爺繪製的瑪麗亞冰谷古地圖,圖上用紅筆圈出的“冰下迷宮”,正是這片區域的溶群。
王福貴突然一拍大:“用‘冰錨’!”他指著防化牆頂端的鋼索,“把星核合金錨砸進溶頂部的冰層,用鋼索拉住牆基,就像給船拋錨!”他說話時,眼睛裡的比春還亮,彷彿忘了剛才的驚險。
當第一鋼索繃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合金錨帶著鋼索鑽進冰層的瞬間,牆基的震明顯減弱,裂裡的混凝土開始凝固,像傷的傷口在慢慢結痂。張姐坐在冰崖上往下看,突然指著暗河的漩渦笑了:“你們看!那隻企鵝還在!”
眾人抬頭去,那隻阿德利企鵝竟沒走,它蹲在剛才的浮冰上,正歪著頭看他們幹活,尾鰭時不時拍打水面,像在給他們加油。王福貴突然覺得,這小傢伙說不定是冰谷派來的信使,在提醒他們:這牆不僅要擋住汙染,還得護住這谷里的生靈。
三天後,裂徹底堵死。防化牆頂端的鋼索在下閃著銀,像給冰谷繫了條銀的腰帶,牆基新澆築的混凝土上,張姐特意種上了幾叢耐寒的苔蘚,綠的葉片在寒風裡輕輕搖晃,給冰冷的牆添了點生氣。
“沈教授,考古隊來了。”小李指著谷口,幾輛雪地車正碾著融雪駛來,車上的標誌是國際南極歷史保護組織,“他們說要看看阿蒙森的刻痕,順便……看看咱這牆。”
王福貴突然有些張,下意識地理了理皺的工裝。他這輩子修過無數牆,從老家的豬圈到城市的高樓,卻從沒像此刻這樣,怕被“文化人”挑出病。老趙拍了拍他的肩膀:“怕啥?咱這牆,比那些老古董結實!”
考古隊的領隊是位白髮蒼蒼的挪威老人,他走到嵌著刻痕的岩石前,用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那些北歐古文字,突然轉向沈浩飛,用流利的中文說:“阿蒙森在日記裡寫,希未來的人能比他們更懂這片冰谷。”他的目掃過防化牆,掃過鋼索,掃過牆基的苔蘚,“你們做到了。”
王福貴的臉一下子紅了,撓著頭嘿嘿笑:“就是……別讓冰谷塌了唄。”
老人突然從包裡掏出個小木盒,開啟后里面是枚黃銅徽章,上面刻著阿蒙森探險隊的船錨圖案:“這是1911年,阿蒙森給第一個幫他們修補帳篷的斯基人戴的徽章。現在,該給你們了。”
當徽章別在王福貴前時,他突然想起父親的那枚銅哨。這兩件越百年的件,此刻在融雪季的下,都泛著溫暖的。張姐掏出手機,給大家拍了張合影,照片裡,挪威老人站在中間,王福貴的徽章閃著,老趙舉著地質錘,小李摟著那隻還沒走的企鵝(不知何時被他抱上了岸),背景是橫冰谷的防化牆,牆面上的融水流淌著,像條閃的河。
離別的那天,瑪麗亞冰谷下起了小雪。施工隊的雪地車駛過谷口時,沈浩飛最後看了眼防化牆。鋼索在風雪裡微微晃,牆基的苔蘚上落了層薄雪,像蓋了層白棉被,那塊有古人類刮痕的漂礫旁,幾隻企鵝正搖擺著走過,留下串串小小的腳印。
“貴哥,你說考古隊會不會把咱的事寫進書裡?”小李趴在車窗上往後看,眼睛亮晶晶的。
王福貴著前的徽章,突然笑了:“寫不寫都行。”他指著防化牆的方向,“那牆在呢,冰谷記著呢,就夠了。”
沈浩飛的目落在車窗外的融雪上。那些雪水匯溪流,順著暗河的方向流淌,會流過企鵝的棲息地,流過阿蒙森的刻痕,流過先驅科考隊的址,最終匯南極的海洋。而防化牆的回聲,會順著這水流,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告訴未來的人,這裡曾有群普通人,用雙手給冰谷築了道牆,也給歲月留了個念想。
車轉過冰崖的瞬間,沈浩飛彷彿聽見冰谷的風裡,傳來銅哨的輕響,和阿蒙森時代的風雪聲,和爺爺日記裡的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織在一起,在瑪麗亞冰谷的融雪裡,輕輕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