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歸途來客
吳道看著，眼神很平靜。“你剛才說，命格夠、壽夠長、八字夠輕的活人。這樣的人，不一定要殺人取魂吧？如果他自己願意把魂魄借給我呢？”
孟婆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那雙眯一條的眼睛看著吳道，看了很久。
“你認識這樣的人？”
“認識。我自己就是。命格夠不夠我不知道，但壽應該還有幾十年，八字……侯老頭說我八字輕得像一張紙。”
孟婆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突然笑了。不是大聲的笑，而是一種很輕的、像是從嚨裡出來的笑聲，咳咳咳的，像咳嗽一樣。笑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像一朵被曬乾的花。
“用自己的魂魄給印記織網？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長了？織網用的魂魄是不能還回去的。你把自己的魂魄出來織了網，那網就是你的魂魄，你的魂魄就是那張網。網撤了，你的魂魄就散了。網不撤，你的魂魄就一直織在上面。你打算一輩子帶著那個網？洗不了澡，換不了裳，都不得？”
吳道沒有說話。
孟婆的笑聲停了。看著吳道，眼神里多了一些東西。不是同，不是憐憫，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像是看到了什麼讓意外的、又讓不意外的東西。
“第三個呢？”問，“淵墟里面的那把刀。你打算怎麼拿？”
吳道把手按在口，著印記的灼熱。印記在他手心裡跳，像一顆心臟，像一條蛇，像一把鎖。
“既然它在淵墟里面，我就去淵墟拿。”
孟婆的角微微了一下。
“你知道淵墟是什麼地方嗎？你知道進去之後還能不能出來嗎？”
“不知道。但我必須試試。”
孟婆沉默了。從櫃檯下面又拿出了一菸，捲上，點上，了一口。煙霧在面前散開，這一次沒有聚雲，而是直接散了，像是一口氣吹散了一團棉花。
“你過了河，到了黃泉客棧，見到了我。接下來的路，我不能替你做決定。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兩人之間瀰漫。
“淵墟的口，不在黃泉路上，也不在地府。它在每一個‘地眼’的底部。長白山有七個地眼，黑水潭是最大的一個。黑水潭的底部，就是淵墟的口。你從黑水潭下去，比從別的地方下去都近。”
吳道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一個條件。”孟婆豎起一手指，指甲蓋上有煙油漬，黃黃的。“你下去之前，必須把印記的事解決掉。帶著印記進淵墟，等於帶著鑰匙開門。你一進去，淵墟就會知道你來了，它會在口等著你，你連站都站不穩。”
又豎起第二手指。
“印記解決不了，你可以不去。印記不除，你還能活幾年。大概三五年，也可能更久，看你自己的造化。但如果你下了淵墟，那就不是活幾年的事了。”
放下手，把煙叼在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好了。我說完了。你走吧。”
吳道站在那裡，沒有。他從懷裡掏出那顆桂花糖，放在櫃檯上。油紙包著的，油紙上印著幾朵桂花，花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認出來。
“這是我從間帶來的。給你嚐嚐。”
孟婆睜開眼睛，低頭看了一眼那顆糖，又抬頭看了吳道一眼。出手，拿起那顆糖，剝開油紙，把糖塞進裡。嚼了兩下，臉上的表變了——不是驚訝，不是欣喜，而是一種很淡的、像是回憶起了什麼久遠的事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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