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地眼深
刀震了一下。那顆眼睛眨了三下。吳道看不懂它的意思，但他能覺到刀的緒——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事的、帶著一點點悲傷的緒。它見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淵墟還沒有形的時候，在天地還沒有分開的時候，它就見過這種東西。
“丞相，七個地眼都在響。它們在敲什麼？”
萬年拄著柺杖，走到大石頭的頂端，面朝長白山主峰的方向。月照在他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吳道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它們在敲門。不是敲地眼的門，是敲‘歸墟’的門。淵墟是萬的終結，歸墟是萬的開始。淵墟在下面，歸墟在上面。它們敲的不是下面的門，是上面的門。”
吳道抬起頭，看著天空。月亮很圓，很亮，像一個銀盤子扣在天上。但月亮的邊緣，有一圈淡淡的、銀白的暈，和裂裡湧出來的芒一模一樣。那暈在慢慢擴散，從月亮的邊緣向四周蔓延，像有人在天空中倒了一盆水，水正在慢慢地漫開。
“它們要出來。”萬年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註定的事。“上古戰場裡的那些東西，它們等了太久了。幾萬年，幾十萬年，也許幾百萬年。它們在等一個機會，等封印最弱的時候，等天地氣場最紊的時候，等門最容易被推開的時候。現在，時候到了。”
吳道握了刀柄。“它們出來會怎樣？”
萬年轉過，看著他。月照在老的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很深，像一道道壑。
“它們出來，這個世界就不是我們的了。它們比人類古老，比龍族古老，比任何已知的存在都古老。它們有自己的一套規則，自己的秩序，自己的邏輯。人類的規則在它們面前，就像螞蟻的規則在人類面前一樣。”
他頓了頓，指著長白山主峰的方向。“吳真人，蒼生封魔陣封的是淵墟的門，不是歸墟的門。淵墟在下面，歸墟在上面。我們封住了下面的門，上面的門卻要開了。”
吳道的心沉了下去。他以為蒼生封魔陣了，一切就結束了。他可以守在長白山，守著侯老頭，守著孩子們，看著老槐樹一年一年地開花，看著酸菜一罈一罈地醃好。但事沒有結束。它才剛剛開始。
“丞相，上面的門在哪裡？”
萬年拄著柺杖，向山下走去。“在天上。也在每一個地眼的底部。歸墟不在別，就在地眼的最深。七個地眼，七條路，通向同一個地方。那個地方，不在間，不在間，不在黃泉路上，不在淵墟里。它在‘上面’，在天空之上，在星辰之上，在人類永遠無法到達的地方。”
吳道跟著萬年，向分局走去。崔三藤走在他邊，手裡握著魂鼓，眉心銀藍的芒一明一暗。三人的影子在月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三條黑的路，通向同一個方向。
回到分局的時候，天快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起了一層魚肚白，淡淡的，像有人在天空上刷了一層薄薄的白漆。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窩裡的醒了，咕咕咕地，在窩裡撲稜著翅膀。
萬年沒有進屋。他站在老槐樹底下，把手按在樹幹上，閉上眼睛。龍族的應之力順著老槐樹的向下延，穿過泥土，穿過岩石，穿過地下的暗河，一直延到很深很深的地方。他的臉越來越白，手開始發抖。
“吳真人，七個地眼下面都有東西在往上頂。老鷹的眼最深，頂得最兇。黑水潭的眼最淺，反而最安靜。因為侯德茂站在上面，他的存在住了那扇門。其他六個地眼沒有人在上面，門在鬆。”
吳道把手按在口，著那四塊令牌。青龍令、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四塊令牌應到了他的緒，微微震起來，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問“怎麼辦”。
“丞相，怎麼才能把上面的門關上？”
萬年睜開眼睛，把手從樹幹上拿開。他的手指上沾了一層樹，黏糊糊的，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上面的門沒有‘關’這個說法。它不是一扇門，它是一個‘口’。歸墟是一個口，天地的氣息從這個口裡進來，又從這個口裡出去。你關不上它，就像你關不上風的口、水的源頭一樣。但你可以‘堵’它。用東西堵住它，不讓那些東西從裡面出來。”
“用什麼堵？”
萬年看著吳道腰間的刀。刀柄上那顆眼睛睜著，看著老，瞳孔裡映出了他的臉。
“用那把刀。那把刀不是淵墟的刀，它是歸墟的刀。它從歸墟來，又回到淵墟去。它在淵墟里待了那麼多年，就是為了等這一天。等上面的門開了，它回去，把門堵上。”
吳道低頭看著腰間的刀。刀的溫度很高，燙得他的腰發疼。刀柄上那顆眼睛看著他，瞳孔裡映出了他的臉——蒼白的，消瘦的，但眼睛是亮的。
“刀，你要回去？”
刀震了一下。那顆眼睛眨了一下。不是“是”，也不是“不是”，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像是在說“我不知道”又像是在說“我必須”的表。它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回去。但它知道自己必須回去。因為它來自那裡，那裡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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