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吳道。吳道的僵住了，不是害怕，不是張，而是一種被“看穿”的覺。那雙眼睛在看他，不是看他的臉，不是看他的，不是看他的魂魄，而是看他的存在。看他從哪裡來，往哪裡去，為什麼在這裡。那雙眼睛看了他很久，久到吳道覺得時間都停了。然後，那人的角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種很淡的、像是認識了很久的表。
“玄。”那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泉水叮咚叮咚地響。不是人的聲音，不是的聲音，而是一種更純淨的、像是天地初開時的第一聲雷一樣的聲音。他認識玄。在無間淵裡，在天地未開的時候，在混沌初分之前，他就認識玄。玄是他的孩子。和原初之念一樣，是從無間淵裡走出去的。但玄走了之後就沒有回來。他在無間淵裡等了不知道多年，從天地未開等到天地初開，從天地初開等到現在。他在等玄回來。現在，他出來了，來找玄了。
吳道蹲下來，和那人平視。“玄不在了。我是吳道。”
那人歪著頭，看著吳道，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星河在旋轉，無數點在跳。那些點在看吳道，在辨認他，在判斷他是不是玄。
“你是玄。你不是玄。你是，你不是。”那人的聲音很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憶。“你是玄的，玄的魂魄，玄的存在。但你不是玄的心。玄的心在歸墟里，在門上，在刀裡。你沒有帶來。”
吳道的手按在口，著心跳。咚，咚，咚。那是他的心，不是玄的。玄的心在歸墟里，在門上，在刀裡。那把刀已經堵在歸墟的口上了，刀柄上那顆眼睛閉著，在守門。玄的心在那裡，在刀裡，在門裡，在歸墟的最深。
“我沒有帶來。我帶來的是我自己的心。吳道的心。”
那人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很小，很瘦，手指很長，指甲是明的，像玻璃。他把手翻過來，看著手心。手心裡有紋路，不是掌紋，而是星河。無數細小的點在手心裡旋轉著，跳著，像一顆微型的宇宙。
“吳道的心，和玄的心，不一樣。玄的心是冷的，的，像石頭。吳道的心是暖的，的，像棉花。”他抬起頭，那雙灰白的眼睛看著吳道的臉。“你喜歡這裡？”
吳道點了點頭。“喜歡。這裡是長白山。有老槐樹，有窩，有菜地，有酸菜罈子。有雪，有雨，有霜，有太。有春天，有夏天，有秋天，有冬天。有出生，有死亡，有相聚，有離別。這裡是人間。”
那人站起來，從老槐樹的樹幹裡走了出來。他的腳踩在雪地上，沒有腳印。雪沒有陷下去，他像踩在空氣上一樣，輕輕地飄著。他走到院子中央，仰起頭，看著天上的雪。雪花落在他的臉上，沒有化，就那麼停著，像一朵朵白的花。他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在他手心裡停了一下，然後化了。不是被他的溫化的，而是他讓它化的。他想看看雪化了是什麼樣子。
“水。”他說。他把手心裡的水倒掉，又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化了，還是水。他又接，又化。一次又一次，像在做一件很有趣的事。阿秀和阿福從屋裡跑出來，看見院子裡站著一個小人，愣住了。阿福拉著阿秀的角，小聲問：“他是誰？”阿秀搖了搖頭，盯著那個人看了很久。
“他是從樹裡出來的。我看見他從樹裡走出來的。”
阿福瞪大了眼睛。“樹裡？老槐樹裡？”
阿秀點了點頭，拉著阿福走到那個人面前。兩個孩子仰著臉看著那個小人，那個小人也低頭看著他們。他的眼睛裡有星河在旋轉，兩個孩子看見了，哇地了一聲。“他的眼睛裡有星星！”阿福出手，想去那個人的臉。阿秀一把拉住他。“別！他是從樹裡出來的，不知道是好人還是壞人。”
那人看著阿秀，角了一下。“好人。壞人。你們是這樣分人的？”
阿秀點了點頭。“好人做好事，壞人做壞事。”
那人想了想，出手，從地上捧了一捧雪，一個小球，遞給阿秀。“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阿秀接過雪球，不知道該說什麼。阿福從手裡搶過雪球，往那人上扔了過去。雪球砸在那人上，散了，雪落了一地。那人低頭看著地上的雪，又看了看阿福，角又了一下。“這是好事還是壞事？”阿福愣了一下，撓了撓頭。“壞事。我不該扔你。”
那人搖了搖頭。“不是壞事。是玩。你們玩。玩不是好事，也不是壞事。玩是玩。”
阿福笑了。“那你跟我們玩嗎？”
那人想了想。“好。”
三個“孩子”——一個從樹裡走出來的不知道多歲的“孩子”，和兩個真正的小孩——在院子裡玩起了雪。阿秀堆雪人，阿福滾雪球，那人站在旁邊看。他不堆，不滾，只是看。但他看得很認真，很仔細，像是在學習，像是在記憶。雪怎麼堆，怎麼滾，怎麼化，怎麼結冰。他都要記住。
吳道站在屋簷下，看著那個人，看著阿秀和阿福在雪地裡跑。萬年拄著柺杖站在他邊，也看著那個人。老的臉還是很凝重。
“吳真人，無間之主從無間淵裡出來了。他不是來找你的，他是來找玄的。玄不在，你在這裡。他會把你當玄。他會跟著你，住在你這裡，吃你的飯，喝你的水，睡你的炕。你願意嗎？”
吳道看著那個小人在雪地裡站著，頭髮上落滿了雪，灰白的臉在雪中泛著淡淡的。他的眼睛裡有星河在旋轉，無數點在跳。那些點在看著這個世界，在學習，在記憶。
“丞相，他願意學，我就願意教。”
萬年沉默了。老拄著柺杖，走進屋裡，不一會兒端出一碗熱湯，走到那人面前，把湯遞給他。“喝。熱的。喝了就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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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淵深章三十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