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的衝擊如同海嘯過後，留下的是一片需要慢慢清理和重建的灘塗。楊過沉默了幾日，除了必要的話語，幾乎不與人流，大部分時間都抱著咿呀學語的念靖，在桃花林深或海岸邊獨坐。郭芙並不打擾他，只是每日讓啞僕將飯菜送到他常去的地方，自己則遠遠地看著，確保他無恙。
知道，他需要時間消化那殘酷的真相，需要時間與那個他從未謀面、卻揹負了十數年猜測與沉重期的父親——或者說，父親留下的影——做最後的告別。
幾日後的一個清晨，楊過抱著剛剛睡醒、神頭十足的念靖從房裡出來。小傢伙揮舞著蓮藕般的小胳膊，去抓楊過垂下來的鬢髮，裡發出“啊嗚啊嗚”的聲音。郭芙正指揮著啞僕佈置早飯，見他們出來，笑著迎上去，很自然地接過孩子，在他嘟嘟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又抬頭看向楊過。
他眼底的鬱散去了大半，雖然依舊沉靜，但那種幾乎要垮人的沉重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歷過風暴洗禮後的、帶著些許疲憊的清明。
“了吧？快用早飯，今日有新鮮的魚片粥，你最喜歡的。”郭芙語氣輕快，彷彿前幾日的波瀾從未發生。
楊過看著明的笑臉，又看看懷中對自己咧開無齒笑容的兒子，心中最後那點冰碴也悄然融化。他點了點頭，低聲道：“好。”
飯桌上，郭靖和黃蓉已然坐定。經過那日的坦誠，彼此間那份無形的隔閡似乎薄了許多。郭靖見兒婿過來，臉上出溫和的笑意，目尤其在楊過臉上停留了片刻，帶著詢問與關切。
楊過走到桌前，並沒有立刻坐下。他抱著念靖，微微吸了口氣，然後抬起頭，目坦然迎上郭靖的視線，用一種清晰而平穩的語調，喚道：
“爹，娘，我們用飯吧。”
這一聲“爹”、“娘”，喚得極其自然，彷彿已在心中練習了千百遍。
飯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郭靖明顯怔住了，端著粥碗的手頓在半空，虎目之中迅速泛起一層激的溼意。他了，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重重地“哎”了一聲，聲音洪亮，帶著難以抑制的喜悅，連連點頭：“好，好！用飯，用飯！”
黃蓉正夾著一筷小菜的筷子，也微微一頓。抬起眼，看向楊過。年姿拔，面容俊朗，眼神清澈而堅定，那聲“娘”裡，不再有從前的疏離與戒備，而是帶著一種晚輩對長輩的、發自心的認可與親近。心中最深那一點關於“楊康之子”的芥，在這一聲稱呼裡，終於煙消雲散。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繼續將小菜放口中，作恢復了以往的從容優雅。
郭芙在一旁，看著父親激的模樣，看著母親細微的表變化，再看看旁神平靜卻目溫暖的楊過，心中像是打翻了罐，甜得幾乎要溢位來。得意地皺了皺小鼻子，抱著念靖坐下，用勺子舀了一點點溫熱的粥，吹涼了，遞到兒子邊，裡還哄著：“念靖乖，外公，外婆，吃飯飯啦！”
小傢伙哪裡會，只張著小，咿咿呀呀地去夠勺子，逗得郭靖哈哈大笑，連黃蓉眼底也漾開了真切的笑意。
一頓早飯，吃得前所未有的溫馨融洽。
自那日後，楊過便徹底改了口。“爹”、“娘”得愈發順溜自然。他開始更主地參與到桃花島的事務中，陪著郭靖切磋武藝、探討兵法時，態度恭敬而坦誠；對黃蓉，他雖仍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但那份疏離已然無存，會請教醫藥理，也會在為念靖製小裳時，在一旁遞個針線，說幾句閒話。
黃蓉對他的態度，也發生了顯著的變化。雖然依舊不會過分親熱，但那種冰冷的審視和刻意的迴避徹底消失了。會指點他武功上的細微之，會在他照顧郭芙和念靖時，流出讚許的目，甚至有一次，楊過因練功不慎了點輕傷，黃蓉親自配了藥膏讓郭芙給他送去，語氣雖是淡淡的：“讓他仔細些，莫要躁躁。”但其中的關切，誰都聽得出來。
郭芙樂見其，更是變著法兒地撮合。時常抱著念靖，拉著楊過，一起去黃蓉的書房，其名曰“讓念靖多沾沾外婆的才氣”，實則是一家三口（有時加上郭靖便是四口）共天倫。念靖了最好的黏合劑，小傢伙天真爛漫，誰抱都咯咯笑，尤其喜歡扯外公的鬍子和外婆的袖，讓素來嚴肅的郭靖和清冷的黃蓉，也常常出忍俊不的笑容。
這一日，秋高氣爽，一家人（包括柯鎮惡）在臨海的亭子裡喝茶。念靖在鋪了厚毯的地上爬來爬去，追逐一隻綵線編織的小球，郭芙在一旁小心看護著。楊過與郭靖討論著一路掌法的變化，黃蓉則與柯鎮惡說著江湖舊事。
說到一關竅，郭靖一時興起，起比劃了兩下，對楊過道：“過兒，你看，這一招‘利涉大川’，重在腰馬合一，氣沉丹田，如此發力，方能……”他一邊說，一邊演示，作沉穩大氣。
楊過看得專注，頻頻點頭。
黃蓉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目掠過亭外蔚藍的大海，又落回亭。看著丈夫與婿專注研討的影，看著兒和外孫嬉戲的溫馨畫面，聽著柯大爺中氣十足的笑聲，一種久違的、安寧平和的覺，緩緩充盈心間。
忽然覺得，這樣也好。江湖風波惡，朝廷是非多，在這海外孤島，守著兒一家，看著外孫長大，或許便是最好的歸宿。至於楊過……看了一眼那個俊逸拔的年，如今已是名正言順的婿，念靖的父親。他眼神清明，待芙兒和念靖極好，對靖哥哥和亦是真心敬重。過往種種，或許真的可以放下了。
“娘，您嚐嚐這個新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膩，可好吃了！”郭芙端著一碟緻的點心，笑地走到黃蓉邊坐下，將糕點遞到面前。
黃蓉收回思緒，看著兒紅潤豔的臉龐，接過糕點，嚐了一口，點了點頭：“嗯，是不錯。”
郭芙笑得更加燦爛，湊近些，低聲音，帶著點小得意：“是過兒哥哥特意跟啞僕學了，做給我吃的！他知道我喜歡吃甜的！”
黃蓉瞥了一眼，看著那副“我夫君天下第一好”的炫耀模樣，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慨，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的額頭：“瞧把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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