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水一樣流過，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湧叢生。
那日銀匠鋪風波後，佟毓婉並未立刻對杜允唐發作。打蛇打七寸，貿然撕破臉皮，只會讓那紈絝更加瘋狂反撲，於，於周霆琛，都無益。只是更頻繁地藉著檢視頭面進度的由頭前往白記銀匠鋪，每次停留的時間稍長些，與周霆琛的談，也從單純討論工藝，漸漸擴充套件到些許時事、見聞。
周霆琛的話依舊不多，但傾聽時越發專注，偶爾回應幾句，見解往往準獨到，帶著一種與他年紀和經歷不符的通。他看著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深沉，那裡面翻滾的，不再是單純的激或疑，而是一種抑的、滾燙的，幾乎要破籠而出的熾熱愫。
佟毓婉心知肚明，卻並不點破，只安然著重來一世能與他這般平和相的時。細心留意他鋪子裡的用度，見他雖有了進項，卻依舊過得簡樸，便時常讓丫鬟“不小心”多帶些緻的吃食點心，藉口是額娘小廚房做的，自己吃不完。又或是“用舊了”的上好筆墨紙硯、甚至是一些難得的銀匠工圖譜，“隨手”贈與他。
周霆琛起先還推拒，但佟毓婉總有辦法讓他收下，語氣輕描淡寫，卻不容拒絕：“放在我那兒也是蒙塵，周老闆用得著，便是盡其用。”次數多了，他便也不再固執，只是將那份厚重的意默默刻在心裡，手上的活計愈發益求，幾乎到了苛求完的地步。
這日，佟毓婉又在鋪子裡看他給凰點翠。過窗欞，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專注的手上，靜謐安然。忽然輕聲開口，像是閒聊般提起：“近來時局似乎越發不穩了，聽說南邊革命黨鬧得厲害，北邊也不太平。”
周霆琛手下作未停，只“嗯”了一聲，過了片刻，才道：“生意是難做些。但世之中，有一技之長，總歸不死。”
佟毓婉看著他：“若……若是打起來呢？這上海灘，還能是安樂鄉嗎？”
周霆琛終於抬起眼，看向。的目清亮，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憂。他心中微，沉默片刻，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真有那一日，有門路的人家，或許該早做打算。”
他的話，與心中的憂不謀而合。前世記憶如同雲籠罩，戰爭的腳步越來越近，佟家必須在烽火燃起前離開。
“是啊，該早做打算。”佟毓婉低聲重複了一句，目重新落回他手上那隻漸翱翔的金上，語氣忽然變得輕快，“所以周老闆更要快些才好，我還等著戴上這套頭面，風風地出席盛宴呢。”
巧笑嫣然，將沉重的話題輕輕揭過。
周霆琛深深看了一眼，點頭：“很快了。”
從銀匠鋪出來，佟毓婉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吩咐車伕：“去洋行。”
需要更積極地推阿瑪轉移資產的事。這幾年來，潛移默化的影響已初見效，佟家部分資金已投南方的航運和紡織廠，甚至在香港置辦了一些產業。但還不夠，必須更快，更多。
馬車剛在滙洋行門口停穩，佟毓婉還未下車，便瞧見一個悉的影從裡面走出來，臉鐵青，正是杜允唐。他邊跟著的，不是青萍，而是杜家的管家，兩人似乎在爭執著什麼。
“……區區三萬塊週轉，王買辦竟也推三阻四！簡直是狗眼看人低！”杜允唐的聲音抑著怒火。
“二爺，息怒。”管家低聲勸著，“如今市面銀，咱們家那幾艘貨又被扣在廣州港，訊息傳開，銀行自然……”
“夠了！”杜允唐煩躁地打斷他，一抬頭，恰好看見佟毓婉的馬車，以及正被丫鬟攙扶著下車的佟毓婉。
四目相對，杜允唐臉上閃過一狼狽，隨即又被強烈的嫉恨覆蓋。他最近諸事不順，家裡生意出了紕，週轉不靈，方才在銀行又了釘子，心正惡劣到極點。此刻看見佟毓婉——這個他求而不得、似乎還偏向那個低賤銀匠的人，更是新仇舊恨湧上心頭。
他甩開管家，幾步走到佟毓婉面前，扯出一個僵的笑：“毓婉妹妹，真巧啊。”
佟毓婉神淡漠，微微頷首：“杜二。”腳步未停，繞過他進洋行。
杜允唐卻橫移一步，擋住的去路，目掃過後並無那銀匠影，語氣帶著幾分惡意和試探：“妹妹一個人來洋行辦事？怎麼沒讓那個手藝‘湛’的周老闆陪著？也好給妹妹參謀參謀，畢竟，妹妹如此賞識他，不是嗎？”
他特意加重了“賞識”二字，嘲諷意味十足。
佟毓婉停下腳步，抬眸看他，眼神平靜無波，卻自有一冷冽的氣勢：“杜二似乎很關心我的事？”
杜允唐被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怵，但上不肯認輸：“我只是好奇，好奇妹妹這般金玉一樣的人，怎麼會對那種下九流的匠人青眼有加？莫非……真如外界傳言那般，妹妹與他……”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汙穢不堪。
一旁的雲香氣得臉發白：“杜二爺！請您放尊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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