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的天,總是氤氳著水汽,鹹腥的海風裹著葡式蛋撻的甜膩香氣,吹過狹窄的街巷。公寓的窗臺上,幾盆茉莉開得正好,潔白的花朵在溼漉漉的空氣裡沉默地吐著幽香。
周霆琛下了在香港時常穿的括長衫,換上了更便於行的棉布衫,每日早出晚歸。澳門雖暫得偏安,但謀生不易,大量難民湧,價飛漲,機會與風險並存。他憑著過的手藝和之前轉移過來的部分本金,很快在議事亭前地附近租下一個小小鋪面,重舊業,只是不再用“琛婉閣”的名號,低調許多。
鋪子後面隔出窄窄一間,算是工坊兼起居室。他時常忙到深夜,鏨刻敲擊聲細微而持續,昏黃的燈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悠長。他得儘快站穩腳跟,讓毓婉和海安過得更安穩些。
佟毓婉則守著公寓,帶著海安。孩子一天一個樣,咿呀學語,蹣跚學步,了世中最鮮活的藉。將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條,學著用有限的食材變換花樣,偶爾得了閒,便抱著海安,站在窗邊,著碼頭方向出神。
周霆琛回來得再晚,鍋裡總溫著清淡的粥菜。他洗漱後,總會先去裡間看看睡的兒子,替他掖好被角,然後才輕手輕腳地上床,將背對著他似乎已睡著的妻子攬懷中。
的肩膀纖細,總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繃。他知道沒睡,也知道在擔心什麼。香港淪陷後的種種傳聞,像雲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今日到一個從前在上海認識的藥材商,”他會用低沉平穩的聲音,揀些無關要的事說與聽,“說是在這邊開了間診所,生意倒還過得去……海安今日可乖?有沒有鬧你?”
佟毓婉便會轉過,將臉埋在他帶著皂角清氣的頸窩,聲音悶悶的:“還好,就是午睡醒來看不見你,哭了一陣。”
他便輕輕拍的背,如同哄海安一般:“等局勢穩些,我帶你和海安去黑沙灘走走,聽說那裡的沙子是黑的,別見不到。”
這些瑣碎的、關於未來的點滴計劃,像微弱的火苗,勉強驅散著心底的寒意。
然而,戰爭的絞索終究還是慢慢勒了澳門。日軍雖未直接佔領,但封鎖、管控、滲無不在。資越發缺,米珠薪桂,街頭時常可見面黃瘦的難民和趾高氣揚的日偽探。一種無形的抑,沉甸甸地在每個人的脊樑上。
周霆琛的眉頭越蹙越。他暗中與一些仍有渠道的舊相識保持著聯絡,訊息並不樂觀。澳門絕非久留之地。
這日傍晚,他回來得比平日都早,臉凝重,手裡拿著一封不起眼的信。
“收拾一下要東西,海安的和藥品多帶些。”他關上門,聲音得極低,“我們得離開澳門。”
佟毓婉心下一沉,抱了懷裡的海安:“去哪?”
“南洋。”周霆琛展開那封信,上面是寥寥數語和一個地址,“新加坡。那邊有朋友接應,局勢相對好些,生意也好做。”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目深沉,“這一路恐怕不會太平,要委屈你和孩子了。”
佟毓婉沒有毫猶豫,立刻點頭:“我去收拾。”
沒有追問,沒有驚慌。多年的坎坷與他的周,早已讓練就了絕對的信任與服從。只知道,跟著他,才有生路。
夜深人靜時,一家三口帶著簡單的行囊,登上一艘破舊的小火。船艙裡滿了各式各樣逃難的人,空氣汙濁,孩子的哭鬧聲、大人的嘆息聲、引擎的轟鳴聲混雜在一起。
海安被這陌生嘈雜的環境嚇到,癟著要哭。周霆琛將他接過來,笨拙卻耐心地輕拍著,哼著不調的兒歌。佟毓婉靠在艙壁,看著丈夫在昏暗燈下和的側臉和懷中漸漸安靜下來的兒子,紛的心緒奇異地平復下來。
船在夜的掩護下駛離澳門,朝著未知的南洋破浪而行。風浪很大,船顛簸得厲害。嘔吐的酸臭氣瀰漫開來。周霆琛始終將佟毓婉和海安護在角落,用自己的為他們擋住擁和顛簸。
途中幾次遇到日軍巡邏艇的盤查,每一次汽笛聲靠近,都讓所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周霆琛將最重要的證件和金錢藏在海安的襁褓裡,面沉靜地與盤查的日軍周旋,偶爾遞上早已備好的“買路錢”。有驚無險。
航程漫長而煎熬。等終於看到新加坡港口的燈火時,船上的人幾乎都了形。
接應的人很可靠,將他們安置在牛車水附近一間乾淨的寓所裡。異域的風撲面而來,燥熱的氣候,陌生的語言,濃重的香料氣味,還有街上不同的人群。
新的艱難就此開始。一切都要從頭再來。
周霆琛再次展現出他驚人的韌和適應力。他很快清了本地珠寶行的門道,憑藉一手湛工藝,先從接些零散修復活計做起,漸漸也做起了定製買賣。他為人守信,手藝超群,價格公道, 迅速在華人圈子裡積累了口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