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祿沒有說話。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三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這些話,是誰教你說的?”
魏貴妃的心微微一,面上卻不聲。“是兒自己想的。”
魏祿看著,目裡的銳利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深的、複雜的神。
“你從前不是這樣的。”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從前只會跟為父說,父皇今日賞了什麼,淳兒今日又闖了什麼禍,嵩兒的功課被太傅誇了。你從來不說朝堂上的事。”
魏貴妃垂下眼簾,手指微微收。
“父親,兒從前不說,是因為兒覺得那些事跟兒沒有關係。兒是后妃,是母親,是妻子。兒的任務是把孩子養好,把陛下伺候好,不該管的事不管。”抬起頭,目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可兒現在知道了。不是兒不管,那些事就不會找上門來。陛下的猜忌不會因為兒安分守己就放過魏家,趙家和魏家的爭鬥不會因為兒不聞不問就燒不到嵩兒上。父親,兒從前是把自己藏在深宮裡。現在兒不想藏了。”
魏祿沉默了。窗外的梧桐葉落得更急了,秋風卷著黃葉打著旋兒從窗前掠過。他著那些落葉,目裡有一種老人獨有的、看盡了興衰的蒼茫。
“為父在朝中活了幾十年,見過了太多人起起落落。今天坐在金鑾殿上的人,明天就可能被拉到午門外。今天滿門朱紫的人家,明天就可能被抄家滅族。”他的聲音緩慢而沉重,像老鐘的餘響。“所以為父這輩子只信一條道理——不把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魏貴妃的心沉了下去。
“可是。”魏祿話鋒一轉,目重新落在兒臉上。“不把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是因為你不知道哪個籃子會摔。可如果有一隻手,能護住所有的籃子呢?”
魏貴妃愣住了。
魏祿站起,走到書架前,從最頂層取下一隻紫檀木匣。匣子開啟,裡面是一卷泛黃的輿圖和幾封書信。他將最底下那封信出來,遞給魏貴妃。信紙已經脆得發黃,邊角起了邊,顯然被翻閱過很多次。魏貴妃接過來展開,只看了開頭幾行,瞳孔便驟然收。
那是當年魏帝登基時,魏祿替他擬的一份名單。名單上列著十幾個人名,每一個人名後面都標著一個字——“除”。那是魏帝登基之初,為了穩固皇位而清洗的臣子。其中有三個是魏祿的舊,有兩個是他的門生。魏祿親手把他們的名字寫上去,親手把他們送上刑場。因為他知道,如果他不寫,別人也會寫。他寫了,至能保住他們的家眷。
“這份名單,為父藏了二十年。”魏祿的聲音沙啞而平靜。“每一次陛下賞賜魏家,為父就把這份名單拿出來看一遍。不是為父不恩,是為父要記住——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心是冷的。今天他能賞你,明天他就能殺你。賞和殺之間,隔的不是對錯,是他的猜忌。”
他出手,將那份名單從魏貴妃手中取回來,重新摺好,放回木匣最底層。然後他將木匣蓋上,鎖好,放回書架最高。整套作很慢,像在進行一個儀式。
“你方才說,裕王站出來,登上皇后之位,嵩兒以嫡子的份主持大局。為父問你,裕王坐上去之後呢?”
魏貴妃張了張,卻沒有說出話來。
“裕王是一個好孩子。心善,耳子,聽得進話。可心善的人坐不了那個位置。他坐上去,要麼被人架空,要麼被人推翻。沒有第三種結果。”魏祿重新坐下來,目平靜地看著兒。“所以,你要為父支援裕王,總得告訴為父——裕王坐上去之後,誰來替他撐住那個位置?”
魏貴妃沉默了很久。書房裡只有風穿過梧桐葉的聲音,沙沙的,像無數隻手在翻書。然後抬起頭,目清亮。
“淳兒。”
魏祿的眉頭微微一。
“不是嵩兒。是淳兒。”魏貴妃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篤定。“父親,你很久沒見淳兒了。你印象裡的淳兒,還是那個追在燕家世子後跑的小丫頭。可淳兒已經不是了。城西那座濟慈堂,是淳兒用兒的香火錢建的。對慧明師太說,三年之後,會讓那些人不需要人養。說種地的人要有地種,織布的人要有穿,老人有人養,孩子有書讀。”
魏祿的眉一點一點擰起來,又一點一點舒展開。
魏貴妃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卻穩得像磐石。“父親,淳兒今年才多大?就已經看到了陛下對魏家的溫水煮青蛙,看到了趙家的退讓和忍,看到了朝堂上所有人都在陛下的猜忌之下活得小心翼翼。
跟兒說,魏帝是一個刻薄寡恩的人。對母妃如此,對舅舅如此,對替他賣過命的臣子如此。對哥哥和,也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