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很低,像是在對空氣說。
張吉安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跟著趙元庚十幾年,從沒聽他對自己說過一個“錯”字——對親孃都沒低過頭。
趙元庚抬起眼睛,看著張吉安,“讓他活著,留著打鬼子。他是讀書人,知道忠義兩個字怎麼寫。”
他頓了頓,又恢復了那個不容置疑的語氣:“但有一件事你給我記死了——安排的時候告訴他,他可以回晉陝,可以在省城謀差事。但他要是敢踏進趙家半步,別怪我翻臉。”
“是。”張吉安立正。
“還有,”趙元庚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找個人,給他遞幾張北方鬼子屠殺的報紙。找幾個酸儒給他洗一下腦,講嶽武穆的,講文天祥的。讓他知道什麼忠報國,他是讀書人,吃這套。”
張吉安看著趙元庚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想幹什麼。他不是在給柳天賜鋪路,他是在給五變心做準備。
“卑職明白。”張吉安說完,轉要走。
“等一下。”趙元庚住他,“胖丫呢?”
“大小姐下午在老太太那兒吃了點心,這會兒應該回房了。”
“過來。”
胖丫是被人從被窩裡拎起來的。
著眼睛進了書房,還沒來得及抱怨,就被趙元庚一把抱起來放在太師椅上,裹著他的軍大,睡眼惺忪地看著爹。
趙元庚蹲在椅子前面,難得沒有板著臉。他從屜裡拿出一本泛黃的舊書——《說岳全傳》,遞給胖丫。
“這是什麼?”胖丫翻了翻,都是字,看得直皺眉。
“書。講岳飛的。”趙元庚指著封面上的字,一字一字地念,“岳飛,忠報國。”
胖丫聽得似懂非懂,但“忠報國”四個字,記住了。
“有人欺負咱們的國家,怎麼辦?”趙元庚看著。
“打他!”胖丫攥著小拳頭。
“打不過呢?”
胖丫卡住了,半天才說:“打不過——就人幫著打!”
趙元庚手了的腦袋,作很輕。“你五娘肚子裡有小弟弟了。你當姐姐的,得給弟弟做個樣子。國不是男人家的事,人家也一樣。
你五娘就是骨頭比鐵的人,這輩子什麼都不怕。你跟著五娘學,別跟著那些吃裡外的人學。”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低到只有胖丫一個人聽得見:“爹現在跟你說的這些話,你現在不一定全懂,可你記住。等你長大了,遇到為難的事,就想想你五娘,想想忠報國四個字。別走錯了路。”
胖丫使勁點頭。不懂什麼“走錯了路”,但知道爹今晚跟平時不一樣。爹從來都是兇的,對誰都不耐煩,唯獨在五娘面前像變了一個人。現在蹲在面前,這個殺人不眨眼的男人,眼圈有點紅。
胖丫從椅子上跳下來,抱著書跑了。跑出門之前又回頭喊了一句:“爹,明天我去看五娘,給讀書!認的字沒我多!”
趙元庚站起來,看著胖丫跑遠的背影,很久沒。
前世他這個兒被人拉下了水,當了漢,最後死在他面前,他連收都沒能親自去。他坐在椅子上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無聲地起伏了兩下,然後很快恢復了一貫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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