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城外。
小燕子站在洱海邊的道上，看著眼前那片藍得不像話的水面，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蒼山的雪頂倒映在湖中，和天上的白雲連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雲哪裡是倒影。
水面上有白鷺低低地掠過，翅膀尖劃過水面時盪開一圈圈漣漪，把那些倒影都碎了，又讓它們慢慢聚回來。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淡淡的、清甜的花香，是山茶花，漫山遍野的山茶花正在早春的裡開得如火如荼，紅的的白的，匝匝地鋪滿了整個山坡。
見過花園裡最名貴的牡丹，見過老佛爺宮裡價值千金的盆景，可那些被心伺候在花盆裡、修剪得規規矩矩的花，哪裡有這漫山遍野的野山茶開得熱烈、自在、不管不顧。
站在洱海邊的風裡，看著這一眼不到盡頭的湖水，忽然覺得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的所有委屈、嚥下的所有眼淚、做出那個決絕選擇時的所有猶豫和不捨，全都有了意義——就是為了站在這裡，就是為了親眼看看這片水、這片山、這片花。
“甄嬛，”在心底輕輕了一聲，“你看得見嗎？”
“本宮沒有眼睛，但本宮能覺到。”甄嬛的聲音裡難得帶上了一極淡的溫度，像是隔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聲嘆息，“你在高興。”
“嗯。”小燕子用力點頭，眼眶有點熱，“我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
遠傳來一聲嘹亮的呼哨，一個悉的影從道盡頭縱馬而來，後揚起細細的黃塵。是簫劍，他騎著一匹高大的栗馬，腰間掛著一柄長劍，被風掀起的襬在後獵獵作響。他遠遠看見小燕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猛夾馬肚，加快速度衝到面前，翻下馬，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你這個死丫頭！你怎麼不提前讓人送封信來？我要不是收到爾康的飛鴿傳書，都不知道你一個人從京城跑來了大理！你知道從這裡到京城要走多里路嗎？你知道這一路上有多山賊土匪嗎？你一個姑娘家——”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小燕子忽然上前一步，把頭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簫劍愣住了。
他從小看著這個妹妹長大，從方家滅門到流落街頭，從認賊作父到真相大白，從來不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他見過哭——為永琪哭，為紫薇哭，為那些失去的人和事哭——但他從沒見過這樣。低著頭，額頭抵著他的肩膀，沒有出聲，肩膀沒有抖，呼吸平穩而悠長，像是在一個漫長而疲憊的旅程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放下行李的地方。
“哥，”的聲音悶悶的，從料裡傳出來，帶著一幾不可察的鼻音，“我累了。”
簫劍那滿肚子的火瞬間就滅了，像是被一盆洱海水兜頭澆下來，只剩下嫋嫋的餘煙和滿腔的酸。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出手臂，把攬進懷裡，像小時候那樣，拍了拍的後背，笨拙地哄了一句：“到了。以後有哥在。”
當天晚上，小燕子住進了簫劍和晴兒在大理的小院。那是一座典型的白族院落，白牆黛瓦，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和幾叢山茶花，牆角搭著一個簡陋的葡萄架，架上還掛著幾串去年秋天沒摘完的幹葡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青石板鋪的地面上曬著幾簸箕紅辣椒和幹菌子，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淡淡的、屬於柴米油鹽的香氣。
晴兒早早就等在門口了。比從前在宮裡時了些，穿著一白族子的藍扎染布，頭上包著同的頭巾，整個人看起來健康而開朗，像一朵從深宮裡搬出來、終於吸飽了的花。
看見小燕子的那一刻，眼眶紅了，但是把眼淚憋了回去，只是笑著上前拉住的手，輕聲說了句：“熱水燒好了，先洗個澡。我給你做了一新裳，你看看合不合。”
小燕子被晴兒拉著進了屋。竹管從山上引來泉水，溫溫地流進木桶裡，水面浮著幾片剛從院子裡摘下來的山茶花瓣。
把自己泡進熱水裡，覺渾的骨頭一寸一寸地鬆開了，那些在紫城裡被凍的關節，終於在這溫的水裡慢慢地活了過來。
洗完澡，晴兒給拿來了一套白族子的家常裳——靛藍的扎染布，領口和袖口繡著一圈細的山茶花紋樣，腰間繫一條白的麻布腰帶，簡簡單單，大大方方。小燕子穿上之後站在銅鏡前打量自己，覺得自己變了另一個人。不，不是另一個人，是變回了很多年前那個還沒進宮的、野十足的小燕子。
晚膳擺在葡萄架下，簫劍親手做的汽鍋、酸辣魚、炒菌子，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過橋米線。小燕子端著那碗米線，看著上面浮著的一層金黃油和碧綠的蔥花，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晴兒慌了，連忙遞帕子過去：“怎麼哭了？是不是不合口味？”
“不是。”小燕子用袖子胡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然後破涕為笑，“是太好吃了。好久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了。在宮裡吃的都是什麼呀——涼的，淡的，擺盤緻卻咽不下去的。”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著米線，吃得稀里嘩啦，把眼淚和熱湯一起嚥了下去。
簫劍和晴兒對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往碗裡夾了塊魚。他們知道，從京城到大理這一路上，走了兩千多里路，穿過風雪和山路，把景宮的所有委屈都甩在了後。但那些委屈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被在了心底某個角落裡，需要一點一點地往外倒。今天掉的是眼淚，明天掉的就該是那些爛掉的心事了。不急，慢慢來。
飯後，小燕子主攬了洗碗的活。蹲在井邊，把碗碟放進木盆裡，舀了一瓢水，細細地刷著碗沿上的油漬。簫劍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在月下洗碗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問了一句：“你還想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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