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室的門關上的一瞬間，香檳的呲呲聲、隊友的吼聲、教練的掌聲、記者相機的咔咔聲——所有的聲音都被那扇門切斷了。
陸鳴靠在門板上，手裡還攥著一瓶沒開封的香檳。標籤上印著“CHAIONS”的金字樣，瓶上的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淌，滴在他的球上，洇出一小塊深的圓。他沒有喝，不是不想喝，是手在發抖。不是怕，是那種狂歡之後突然安靜下來的——空。
更室裡已經了一鍋粥。尼克·楊站在椅子上，把一瓶香檳當機關槍掃，金的噴得滿屋都是，噴在櫃上、噴在地板上、噴在助教老邁克的頭上。老邁克沒有躲，張著，讓香檳直接灌進嚨，嗆得直咳嗽，咳嗽完了又笑，笑得假牙差點飛出來。
蘭斯·史芬森抱著一個音響在跳舞，不是那種有節奏的舞，是一種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律。他的左腳踩在右腳上，右腳踩在巾上，巾踩在地板上，地板得他摔了個狗啃泥，爬起來繼續跳，裡喊著“KOBE! KOBE!”，好像喊的不是一個名字，是一句咒語。一句能把時間定住的咒語。
路易斯·威廉姆斯坐在角落裡，沒有跳舞，沒有噴香檳，沒有喊。他只是坐著，雙手捧著一個紙杯，紙杯裡是半杯佳得樂，藍的。他把紙杯舉起來，對著天花板的燈管照了照，藍的在燈下變了明的、像海水的。他喝了一口，嚥下去，閉上眼睛，了，說了一句沒人聽到的話：“我爸要是能看到就好了。”他爸三年前走的，走的時候路易斯還在76人，他爸說“你什麼時候去湖人？我想看科比打球”。路易斯來湖人的時候，他爸已經不在了。
陸鳴聽到了。不是聽到的，是看到的。他看到路易斯的肩膀抖了一下，那種抖不是冷，是某種緒從腔裡衝到嚨然後被生生咽回去的抖。陸鳴把手裡沒開封的香檳放在路易斯的椅子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路易斯睜開眼，看到香檳的瓶蓋對著自己，標籤上的“CHAIONS”正好在他的視線中央，他的角上揚了一下，不是笑，是“我收到了”。
更室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科比走了進來。不是走，是被推著進來的。他的右上綁著一個冰袋，用白的繃帶纏著，纏得像一個木乃伊的腳。他的右手拄著一柺杖，不是那種老年人用的四腳柺杖，是醫生給的那種鋁製的、輕飄飄的、看著就不結實的臨時柺杖。他撐著柺杖，右懸空，左腳單腳跳著往裡蹦。蹦了三下，停了下來，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更室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香檳的霧氣還沒有散，金的、白的、明的混在一起，在天花板的燈下折出一種像極的暈。尼克·楊的假髮掉在地上，溼了，像一個溺水的海膽。史芬森的服不知道被誰了，著膀子蹲在椅子上啃。路易斯還在喝那半杯藍的佳得樂。
科比看了三秒鐘，角翹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的兄弟們都瘋了但我這樣”的表。
“都給我停下。”科比說。聲音不大，但更室瞬間安靜了。不是因為他是科比，是因為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個聲音裡的東西——不是命令，是告別。
尼克·楊從椅子上跳下來，著腳踩在香檳和佳得樂混合的上，了一下，但沒有摔倒，扶著櫃站穩了。史芬森把音響關了，塞進裡叼著，兩隻手垂在側站得筆直，像一個小學生。路易斯把紙杯放下，站了起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科比把柺杖靠在門邊，單腳跳到更室中央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不是那種很自然的坐，是摔下來的——他的右撐不住了，椅子接住了他，發出“吱呀”一聲，像在說“我得了你”。科比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右，繃帶已經被香檳浸溼了，染了淡金。他的手指按了按膝蓋，指節泛白，抿了一下，疼，但他沒有皺眉。
“九年前，”科比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玻璃，“你第一次來斯臺普斯試訓，穿的是一雙李寧。”
陸鳴站在櫃前，手裡拿著巾，巾溼了，不知道是香檳還是汗水。他沒有臉，讓巾滴水，滴在地上，“嗒、嗒、嗒”，像一座鐘。他看著科比，了一下，想說“你記好”，但沒有說出來。不是不說，是不敢說——怕一開口就哭了。
“你那天蓋了拉馬爾四個帽，”科比抬起頭，看著陸鳴的眼睛，“四個。拉馬爾回來跟我說，‘那個中國人跳起來的時候，我看到的不是他的腳底，是他的鞋底。’”更室裡有人笑了，奧多姆不在，但他無不在。科比的角這次真的翹起來了，笑了，出了那排整齊的牙齒，牙齒上還沾著比賽時咬碎的保護牙套的碎片。
“今天，你蓋了勒布朗六個。”科比出一隻手，五指張開，“不是蓋帽資料，是關鍵時刻的封蓋。第四節最後三分鐘，你蓋了他兩次。一次是突破上籃，一次是後仰跳投。”他的手指一一收回去，像獵人清點獵。
陸鳴把巾搭在肩膀上，走到科比面前，蹲了下來。不是跪，是蹲。他的眼睛和科比的膝蓋平齊，看著那些繃帶上的金。他的右手出去，放在科比的膝蓋上方三釐米的地方，沒有到繃帶，只是懸在那裡。科比覺到了那熱量——從陸鳴的掌心散發出來的、穿過三釐米空氣、穿繃帶、穿皮、穿、一直抵達骨頭的那種熱。他的膝蓋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被那種熱蓋住了。
“科比，”陸鳴說，聲音很低，低到只有科比能聽到，“你確定？”
科比知道他在問什麼——確定要退役嗎？確定要走嗎？確定把這座山給我嗎？
科比沒有回答。他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陸鳴的頭頂上，手掌蓋住他的頭髮，像九年前在野球場第一次見到陸鳴時那樣。那時候陸鳴的頭髮是豎起來的，像刺蝟，今天他的頭髮是溼的，在頭皮上。科比的手掌在陸鳴的頭頂上停留了三秒鐘，然後移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科比說，“訓練館，凌晨四點。我教你最後一招。”
陸鳴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不是忍住了，是他知道，科比不喜歡在他面前哭。科比喜歡的是什麼？是贏，是不服輸，是把最後一顆子彈打進對手的心臟然後轉離開。
更室的門又開了，這次是總經理羅·佩林卡。他穿著一件深藍的西裝，領帶歪了，襯衫的第一個釦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崩開了，出了口的汗漬。他的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深灰的，A4大小，封面印著湖人的隊標——紫金的，一個籃球上面寫著“LOS ANGELES LAKERS”。
“各位，”佩林卡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激，“老闆要見你們。”
更室又安靜了。珍妮·斯要見他們？不是已經見過了嗎？頒獎儀式上不是擁抱過了嗎？現在又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