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站在那裡，面對面，沒有說話。
格林的了，想說什麼，但張開又閉上。他從來不是一個不會說話的人——他在球場上噴垃圾話，在更室裡激勵隊友，在新聞釋出會上懟記者。但此刻，他找不到任何一句話。因為任何話都是廢話。任何“明年再來”都是謊言，任何“我們已經很棒了”都是自我安，任何“這不是你的錯”都是侮辱。
所以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站在那裡，一隻手扶著庫裡的肩膀，像一柺杖。
湯普森從底角走過來。
他的球溼了，頭髮在額頭上，那雙永遠像沒睡醒的眼睛此刻紅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忍著淚的那種紅——眼眶充，眼皮微腫，鼻頭泛紅。他走到庫裡面前，停了一下，然後出手，在庫裡的口輕輕拍了一下。
“我們盡力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庫裡看著他，點了點頭。他想說點什麼，比如“是的我們盡力了”，比如“這不是你的錯”，比如“明年我們會回來的”。但這些話到了邊，全部卡在嚨裡，像一魚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只能點頭。一下，兩下，三下。然後低下頭，看著地板上的那灘汗水。
湯普森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剋制的、從眼角慢慢滲出來的淚。一顆，兩顆，三顆，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地板上，和林昊的那灘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他沒有。任由它們流。他是一個手，手的眼睛不能有淚，因為淚水會模糊視線，會影響瞄準。但比賽已經結束了，賽季已經結束了，他不需要再瞄準了。他可以流淚了。
湯普森想起自己在第三節投進的那7個三分。每一個都那麼幹脆，那麼利落，那麼不可阻擋。他以為那是命運在告訴他——今晚是屬於你的。他以為只要他繼續投，繼續進，勇士就能贏。他以為單節23分足夠把湖人釘死在斯臺普斯的地板上。
但不夠。遠遠不夠。因為對面有一個比他更不講道理的人。那個人在第四節做了什麼？湯普森沒有去看資料，但他知道，那些數字一定很殘忍。
他手了眼淚，但新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科爾從替補席那邊走過來。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綿綿的，沒有力氣。他的西裝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了，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領帶歪在一邊，頭髮被汗水打溼了，在額頭上。他的表平靜，但那種平靜不是真正的平靜，是一個統帥在戰場上輸掉了最後一場戰役之後，面對滿地的和殘破的旗幟時，強迫自己保持的那種平靜。
他走到庫裡面前，站住。
兩個人對視。庫裡看著科爾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失，有一種“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茫然。但還有一種東西——尊重。科爾是NBA歷史上最好的三分手之一，他投進過無數關鍵球，贏得過無數關鍵比賽。但今晚，他看到了一個比他更好的手。
“教練。”庫裡開口了，聲音沙啞，“對不起。”
科爾搖頭。不是“沒關係”的搖頭，是“你不用道歉”的搖頭。他出手，握住了庫裡的手，用力握了握。
“你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科爾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我們都做了我們能做的一切。今晚，他們比我們更好。就這樣。”
“就這樣”三個字，像一把刀，切開了所有的藉口和解釋。沒有如果，沒有但是，沒有裁判的誤判，沒有運氣的分。就是輸了。73勝的勇士，輸給了一個人和他的不可視籃。
科爾鬆開手，轉走向技臺。他要去做那件他最不想做的事——在比賽記錄上簽字，確認這場失利，確認這個賽季的結束。他拿起筆，手在微微發抖，但他還是簽了。一筆一劃，史夫·科爾，六個字母，像六顆釘子，釘在了這個賽季的棺材上。
庫裡站在那裡，看著科爾的背影消失在技臺後面。然後他轉頭，看了一眼球場。
斯臺普斯中心的燈打在中圈的湖人Logo上，那個金的“Lakers”在燈下閃閃發。湖人球員還在慶祝，尼克·楊站在技臺上揮舞著球，蘭德爾抱著比賽用球不肯撒手，克拉克森在場地中央翻跟頭，阿泰斯特蹲在底線雙手捂臉。
林昊站在人群中間，被隊友們圍著，像一顆恆星被行星環繞。他的頭髮溼了，球歪在一邊，膝蓋上有一道正在滲的口子。他在笑，笑得像個孩子。
庫裡看了他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