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夫蘭的清晨六點，凱里·歐文已經站在訓練館的罰球線上了。
他穿著一件灰的連帽衫，帽子沒有戴，頭髮紮一個小辮子，幾縷碎髮垂在額前。他的耳朵裡塞著耳機，播放的是J. Cole的《Love Yourz》，歌詞裡有一句：“沒有什麼是完的，但當你接不完，它就變了完。”歐文聽著這句歌詞，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
他深吸一口氣，手腕一抖，球從指尖飛出，空心網。一個。再投，空心。兩個。再投，空心。三個。他的投籃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膝蓋微曲，手肘呈九十度，手腕下，手指撥球。這是他六歲那年在西奧蘭治家的車道上，父親德雷德里克教他的姿勢。二十年了，這個姿勢從來沒有變過。
歐文停下來，雙手撐膝，大口著氣。汗水從額頭滴下來，落在罰球線上，在白的油漆上洇出一小片深的印記。他看著那片印記，想起了去年總決賽第一場的那個夜晚——他在加時賽中膝蓋傷離場，一瘸一拐地走進更室，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臉，眼淚從指裡流下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他知道，賽季結束了。
那一年，樂福在季後賽首肩膀傷報銷，歐文在總決賽第一場膝蓋傷報銷，詹姆斯一個人扛著騎士打了六場，最後輸給了湖人。歐文坐在更室裡，聽著遠球場上湖人隊的慶祝聲，那種聲音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心。
“今年不一樣了。”歐文在心裡對自己說。他站起來，拿起球，在三分線外出手，空心網。又投了一個，空心。又投了一個，空心。連中十個三分，球球空心，籃網翻起的白浪花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幟，在清晨的燈下閃著。
訓練館的門被推開了。
凱文·樂福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杯冰咖啡，臉上掛著那種標誌的、溫暖得像冬日的笑容。他的鬍子比去年更濃了，肩膀比去年更寬了，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和去年完全不同——不是自信，是平靜。一個經歷過至暗時刻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平靜。
“你也這麼早？”樂福把咖啡放在場邊的桌子上，拿起一個籃球，在弧頂出手，空心網。
“睡不著。”歐文說，接過樂福傳來的球，在右側45度角出手，空心，“一想到總決賽，腦子就像跑馬燈一樣，停不下來。”
樂福笑了。他走到低位，背對著籃筐，做了兩個背作，然後轉跳投——打鐵了。球砸在籃筐後沿彈起來，歐文跳起來搶下籃板，把球扔回給樂福。
“你的背還是那麼爛。”歐文說，角掛著壞笑。
“你的防守也好不到哪去。”樂福回了一句，又在同一位置出手，這次空心網。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那種笑聲在空的訓練館裡迴盪，像兩個孩子在場上追逐打鬧。但笑完之後，兩個人的表都變得嚴肅了。
“去年，”歐文開口了，聲音很低，“我坐在更室裡，聽著他們在外面慶祝。那種覺，我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樂福點頭。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種記憶被重新翻出來時的生理反應。2015年季後賽首第四場，凱爾特人的凱利·奧利尼克拽住他的左臂，用力一擰。他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咔嚓一聲，像折斷一幹樹枝。他躺在地板上，看著穹頂上的燈，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結束了。
“今年，”樂福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我們完整了。沒有藉口，沒有如果，沒有但是。贏了就是贏了，輸了就是輸了。我不想再穿著西裝坐在場邊看別人打總決賽。”
歐文出手，樂福握住了。兩隻手握在一起，用力地、地，像是在簽署一份無聲的契約。
上午九點，訓練館裡聚滿了人。
泰倫·盧站在戰板前，用馬克筆在上面寫了一個大大的詞——HEALTH（健康）。然後他在下面畫了兩條橫線，寫了兩個名字：Kyrie、Kevin。
“兄弟們，”盧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去年這個時候，凱里和凱文都不在。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看著傷病報告，想著怎麼用剩下的陣容去對抗湖人。那是我職業生涯最無力的時刻之一。”
更室裡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盧。這個38歲的年輕教練，平時總是嘻嘻哈哈的，今天卻嚴肅得像一個法。
“但今年，他們回來了。凱里打了53場常規賽，季後賽全勤。凱文打了60場常規賽，季後賽全勤。他們健康，他們完整，他們準備好了。我們沒有任何藉口。今年的騎士，是這支球隊歷史上最強的騎士。”
盧放下馬克筆，雙手撐在戰板上，前傾，目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我們要做的，就是把去年失去的東西，拿回來。”
JR·史斯坐在更室的角落裡，用剪刀剪著自己的子——他有強迫症，每場比賽前都要把子剪到剛好出腳踝的長度。他的表平靜，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張，是因為興。
“JR，”盧喊他，“你在聽嗎？”
JR抬頭，咧一笑：“教練，我聽了。健康，完整，拿回來。沒問題。”他又低下頭，繼續剪子。他的剪刀在子上咔嚓咔嚓地響，像一隻啄木鳥在啄樹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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