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在另一側，蘇纏弦正拼命搖晃著終於擺醉意、眼神卻空茫然的陸疊矩，聲音因急切而發：“陸疊矩！醒醒！你快說清楚，昨日宴席之上，吳公族到底做了什麼？發生了什麼？！”
陸疊矩被他晃得微微仰頭，晨曦刺他剛剛清明的眼眸。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緩緩轉眼珠，看了看四周的殘破，又看了看遠正在集結、準備離去的隊伍，最後目落回蘇纏弦焦急的臉上。
一抹極其苦、彷彿嚐盡了世間無奈的笑容，緩緩在他角綻開，比哭更令人心酸。
“發生了什麼？” 他喃喃重複，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兩行清淚毫無徵兆地順著他憔悴的臉頰落，在晨中閃著冰冷的，“呵……‘加之罪，何患無辭’……我陸疊矩今日，才算真正看了吳公族，看了這世道。”
他抬起手，似乎想抹去淚水，手卻停在了半空，最終無力垂下，“我不走了。哪兒也不去了。這裡……就讓我留在這數學宗上吧。是存是亡，是興是廢，我都認了。”
蘇纏弦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他雖早有預宴席無好宴，但親耳聽到陸疊矩這心灰意冷、近乎認命的話語，尤其是那句“加之罪”，彷彿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碎了他心中最後一關於吳公族可能尚有底線的幻想。
昨日陸疊矩的醉歸、以太派的憤然離去、乃至此刻宗門的分崩離析……一切都有了最殘酷的註腳。
他半天回不過神，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眼前景象都有些模糊。直到江儀階上前，用力攙扶住他微微搖晃的手臂，低聲道“蘇長老，該走了”，他才猛地一，從那片冰涼的絕中掙出來。
再回頭時，沈科維與那十餘名自願留下的弟子，已如磐石般立在廢墟與晨之中，影被拉得老長。而陸疊矩頹然坐在原地，著天際，再無言語。
蘇纏弦最後了一眼這承載了千年榮耀、如今卻滿目瘡痍的山門，任由江儀階攙扶著，轉，步履有些踉蹌地，匯了那條蜿蜒下山、前途未卜的北行隊伍。
著江儀階與蘇纏弦率領的、蜿蜒北上的浩隊伍逐漸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盡頭，張蟬策馬來到隊伍側翼，與並轡而行的江儀階稍稍持平。
臉上依舊是那副看似謙和、實則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在晨中顯得格外刺眼。
“看來，江長老與蘇長老終是明辨時務的睿智之人，選擇了一條最有可能為數學宗保留脈、覓得生機的道路。”聲音清亮，帶著幾分恭維，卻又著一不易察覺的倨傲。
隨即，於馬上抱拳，正道：“小子張蟬，謹率無礙鏢局全，自此願追隨二位長老左右，以供驅策。此外，另有長風、義誠、永安三家鏢局，已與我達共識，其人馬亦將陸續前來匯合。總計可戰之力，當不下兩千之眾，甚至更多。此等助力，或可稍解北行途中之憂。”
江儀階聽著的話語，看著那張盈盈笑臉，連日來的憤懣、屈辱、對宗門分裂的痛苦、以及對未來的茫然，此刻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他只覺得一熾烈的怒火猛地竄上心頭，燒得他雙目發紅。再難抑制，他暴喝一聲：“若不是你這搬弄是非的賤人從中作梗，煽風點火，我數學宗何至於部分裂至此，與沈科維走到決裂一步？！如今事已至此，你還嫌不夠，非要在我眼前晃來晃去，耀武揚威嗎？！”
話音未落，他竟不管不顧，猛地從馬背上側，凝聚了靈和怒意的一拳，狠狠砸向張蟬面門！
張蟬猝不及防，只來得及偏頭，那沉重的拳頭便已過的臉頰，擊中肩頸相連之。“砰”的一聲悶響，張蟬痛哼一聲，眼前瞬間金星冒，軀劇震，差點直接從馬背上跌落。
幸得旁邊時刻關注著的鏢局好手眼疾手快，急忙探將扶住，才免於墜馬之厄。
在攙扶下勉強穩住形，半邊臉迅速紅腫起來，肩頸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急促地息幾下，下頭的腥甜，再抬頭時，眼中已無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銳利，但語氣卻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甚至帶著一委屈：
“江長老何故遷怒於小子？我不過是將心中所想、所見危機坦言相告，所謂‘拙見’，採不採納，最終抉擇之權，始終在數學宗諸位長老手中。沈長老堅守其道，寧折不彎，此乃他個人氣節選擇，與二位長老‘道不同，不相為謀’，又如何能怪罪到我一個外人頭上？”
江儀階膛劇烈起伏，狠狠瞪了一眼，知道此刻糾纏無益，徒軍心。他強下再補上一拳的衝，從牙裡出命令，聲音冷如鐵：“全軍聽令！即刻加速北上，不得有毫延誤耽擱！”
就在這支人心各異、卻目標一致的龐大隊伍離開數學宗範圍不到一個時辰之後。
數學宗那殘破卻依舊高聳的山門之前，李蟻心負手而立，微微仰頭，眯眼打量著前方三座在晨霧中若若現、依舊氣勢不凡的峰巒。他臉上並無太多得意，反而掠過一淡淡的疑與嘲諷。
“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他輕聲自語，彷彿在對著山巒說話，“明明自難保，怎麼還敢分出主力，去北邊招惹以太派？是覺得商城比我這吳公族更好拿麼？”
“頭兒，興許他們是覺得以太派新立，基淺薄，像個柿子吧。”旁一名心腹隨口應道。
“罷了，”李蟻心搖搖頭，不再糾結，“傳承到手，我等便算功。山上若還有冥頑不靈、想討價還價的……”
他略一沉，指示道，“就告訴他們，吳公族可以承諾，十年之不會任意洩或篡改其核心傳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