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路途遙遠。從這荒坡走到琉周,說也要大半個月。盤纏呢?乾糧呢?途中若遇剪徑賊、巡狩兵,又該如何應付?越想,越是踟躕。
風從坡頂掠過,帶著白日殘留的燥熱與遠方約的馬蹄餘響。那支瘋狂的隊伍已經走遠了,北上的路通向未知的毀滅,而他的路,還在腳下懸著。
“琉周不行……那就只有定了。”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漸漸定下來。
定,那座常年風沙蔽日、黃土漫天的邊陲重鎮。他聽說過陳錦甲——那位陳府如今的主事者,近年不知為何,忽然大舉推行植樹造林之策,在定城外廣募勞力,甚至開出不菲的酬勞。
有人說他是異想天開,妄想以之軀對抗千年風沙;也有人說他另有所圖,那黃沙之下或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
但林杤藏不在乎這些。
“陳錦甲手下,未必缺我這麼一個符籙師。” 他低聲分析,像在說服自己,“但植樹造林這事,總是人越多越好。一棵樹要活,需要澆水、施、防蟲、防風……哪一樣不需要人手?我去了,哪怕只是畫些最基礎的聚水符、生符,也算有個用武之地。”
他眼前彷彿已浮現出定城外那片漫漫黃沙,還有那些在風中艱難立的苗。苦麼?當然苦。風沙打在臉上生疼,水源稀缺,日頭毒辣,夜間又冷得刺骨。
可是……
“再苦,能苦過寄人籬下、仰人鼻息?” 他想起吳公族那些年,旁支子弟連進祠堂上香的資格都沒有,逢年節拜謁,只能遠遠站在廊下,等嫡系子弟施捨般投來幾道淡漠的目。那滋味,比吃風沙更磨人。
他攥了拳。
“琉周城是一場豪賭,贏了也不過是萬千符籙師中的一個;而定……” 他仰頭,過枝杈向漸沉的暮,角扯出一自嘲的笑,“定至給我一捧土,一棵樹,一個能站著幹活、不用跪著討飯的位置。”
風聲漸止,暮四合。林杤藏撐著樹幹站起,拍落滿的枯葉與泥屑。他沒有回頭,朝著與北行隊伍相反的方向——西南,定——邁出了第一步。
步履蹣跚,卻再無猶疑。
“前方不遠就是商城了!”
江儀階的聲音穿隊伍上空沉滯的空氣,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也帶著一難以掩飾的繃。
他策馬立於一突起的巖脊之上,抬手指向遠方——那裡,天地界約可見一道淡金的弧,那是以太派標誌的六邊形全息屏障,此刻在暮與塵霧織的天際線下,如同一隻半闔的巨眼,冷漠地注視著這支來意不善的隊伍。
然而,江儀階所指之,更迫在眉睫的危機,卻是腳下這片越來越崎嶇、幾乎難以通行的詭異地貌。
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烙印著當年那場驚天地之戰的痕跡。據說,那是向心力親臨商城郊,僅僅一擊,便將原本平緩的丘陵地帶撕裂、掀翻、重塑如今這副猙獰模樣。
無數道銳角狀的懸崖如同被巨斧劈開的傷口,斜斜刺向天空,斷面如鏡,卻在夕下反出冰冷的寒芒。
崖壁之間,是深窄的裂隙與堆積的碎石,馬匹行經其上,蹄鐵與稜角分明的巖塊撞,迸出細碎的火星與刺耳的刮聲。
有些地方的裂隙寬達數丈,隊伍不得不繞行數里,從更陡峭的斜坡艱難攀過。
風穿過這片被暴力改造過的地貌,發出尖銳的嘯,如同無數亡魂在低語。
“繞過這片斷崖,便是商城地界!”江儀階回頭,對著後綿延的隊伍高喊,聲音被風撕扯得有些破碎,卻依然清晰,“自古開弓沒有回頭箭!今日我等至此,無論這個決定是對是錯,都已沒有退路!”
他頓了頓,目掃過那些疲憊、惶恐卻又強撐著追隨他走到這裡的臉——數學宗的殘存弟子,鏢局的亡命之徒,還有那些被張蟬鼓而來、此刻或許已在暗自後悔的散修。
他知道,這些人中有多已在心中咒罵他的瘋狂,又有多隻是隨波逐流、走一步看一步。
但那都不重要了。
“現在——”他猛然拔出腰間長劍,劍尖直指遠方那抹淡金的弧,聲嘶力竭,“衝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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