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風梭的螺旋槳聲依舊穩定如初。
戰鬥——如果那還能被稱為戰鬥的話——在短短半炷香，便已徹底分曉。
地面上橫陳著四十餘殘缺不全的。沒有一是完整的。那道流造的創口，邊緣永遠如鏡，而被黑裂隙蔓延吞噬的部分，則徹底化為塵埃，連角都找不回來。
還有至同等數量的傷者，正躺在泊中哀嚎。有些人的手臂、腳已被裂隙吞噬大半，正在以緩慢但不可逆轉的速度向上蔓延；有些人腹部被開了碗口大的明窟窿，卻因那流瞬間的高溫封住了管，一時不得死，只能睜著眼睛等那黑紋路爬滿全。
沒有需要收斂。沒有殘肢可以合。
只有越來越多、越積越厚的灰白末，在夜風中輕輕揚起，沾滿倖存者沾的靴面。
那些跑得快的、躲得遠的、或者從一開始就沒敢衝上去的散修與鏢師，此刻已潰散得七零八落。他們丟盔棄甲，沿著來時的山路亡命狂奔，哪怕絆倒在嶙峋的碎石間，也連滾帶爬地繼續逃，頭也不敢回。
一炷香前還是浩浩數千人的大軍。
一炷香後，仍站在戰場中央的，已不足十人。
江儀階拄著劍，單膝跪地。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是被躲避湮滅流時一枚失控的己方冰錐誤傷的。他著氣，死死盯著那三艘依然懸停半空、螺旋槳悠然旋轉的風梭，眼裡佈滿。
蘇纏弦站在他側稍後，袍下襬已被鮮浸。那不是他的，是他試圖拖回一名被流傷的小隊長時，那人臨崩解前濺在他上的。那小隊長最後看了他一眼，翕，像要說什麼，卻在裂隙蔓延至嚨的瞬間，化為一捧灰白塵土，從他指間簌簌落。
張蟬依然背對著他們，手掌抵在那道堅不可摧的屏障上。沒有回頭。沒人看見的表，只有微微抖的肩胛，暴著某種被強行抑的、瀕臨潰堤的緒。
此外，還有四個人。
長風鏢局的總鏢頭，關長烈。一個膀闊腰圓、虯髯滿面的大漢，此刻他的名重刀在腳邊，刃口崩了三，他的雙手也在發抖——不是怕，是方才接一道逸散餘波時，被那湮滅流的高溫灼傷了虎口，皮翻卷，出下面焦黑的腱。
義誠鏢局的話事人，錢通。一個乾瘦明的中年男人，此刻臉上全無生意場上的圓笑容，只剩下劫後餘生的慘白與茫然。他的領歪斜，髮髻散了一半，形貌狼狽，卻始終沒有像他那幫鏢師一樣轉逃跑。
永安鏢局的當家，霍休。一個五十來歲、沉默寡言的男人。他的左臂自肘以下空空——那是十年前另一場恩怨留下的舊傷。此刻他僅剩的右手握著鏢旗，旗面已被湮滅流的氣浪燎去大半，殘存的布角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以及——定分析門的門主，秦螟褚。
這位方才還從容不迫、自稱“早看以太派不爽”的老者，此刻佝僂著背脊，灰藍的長袍上濺滿了不屬於他的跡。
他並沒有逃。不是不想逃，是他耗盡了三張珍藏多年的高階躍遷符，才勉強把那幾名親傳弟子送出戰場，自己卻已無力發第四次。
他已徹底放棄了任何進攻或防的姿態，只是愣愣地抬頭，著那三艘依然懸停的風梭，渾濁的眼珠裡映著它們銀白的、纖塵不染的機，以及機側那依然有節奏閃爍的、猩紅如的警示燈。
沒有人說話。
三艘風梭也沒有發新的攻擊。
它們只是懸停在那裡，螺旋槳不疾不徐地旋轉，如同三隻吃飽了的鷹，懶洋洋地盤旋在遍野狼藉之上，等待獵嚥下最後一口氣。
或者說——等待某個人，做出某個決定。
江儀階緩緩站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