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一年三月三十,子時三刻,南宮宣室殿。
夜深了。殿只點著一盞銅燈,火苗搖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空氣裡瀰漫著苦的藥味,和一種說不出的凝重。何皇后跪在病榻前,已經跪了整整兩個時辰。的膝蓋已經麻木了,但一不。
看著榻上那個男人,那個跟了三十年的男人。他已經瘦得了形,面蒼白如紙,眼窩深陷,顴骨高聳。他的手搭在錦被外面,青筋暴起,像枯乾的樹枝。記得,三十年前,這雙手曾經握著的手,溫暖而有力。如今,這雙手枯乾如柴,卻依然溫暖。
輕輕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臉頰上。他的手很涼,的淚很熱。
劉宏閉著眼,呼吸很輕,很慢,像一縷隨時會斷的線。何皇后以為他睡著了,正要給他掖被角,劉宏忽然睜開眼。
“皇后。”他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何皇后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跪在那裡,淚流滿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劉宏看著,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道:“你哭了。”
何皇后拼命忍住,但眼淚止不住。跪在那裡,淚如雨下。
劉宏出手,輕輕去臉上的淚:“別哭。朕還沒走呢。”
何皇后握住他的手,泣不聲:“陛下……臣妾……臣妾捨不得你……”
劉宏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有釋然,也有深深的眷:“朕也捨不得你。”
劉宏看著何皇后,目溫:“皇后,你還記得,你宮那天嗎?”
何皇后點點頭,淚眼朦朧:“記得。臣妾記得那一天。”
劉宏道:“朕也記得。那天,你穿著紅的嫁,很好看。”
何皇后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想起那一天,建寧元年三月,十六歲,宮為貴人。那天,穿著紅的嫁,坐著輦,從掖庭宮。張得渾發抖,手心全是汗。記得,劉宏坐在座上,穿著天子冕服,頭戴十二旒冕冠,年輕,英俊,意氣風發。他看著,微微一笑。那一笑,記了三十年。
“陛下……”的聲音哽咽了,“陛下還記得臣妾穿什麼?”
劉宏道:“記得。紅的嫁,上面繡著金。你頭上戴著金步搖,走一步,搖一下。你很張,手心全是汗。”
何皇后愣住了。沒想到,劉宏記得這麼清楚。更沒想到,三十年過去了,他還記得。
劉宏道:“朕記得那天,你跪在殿中,不敢抬頭。朕你起來,你站都站不穩。朕問你,什麼名字。你說,臣妾何氏。朕又問,多大了。你說,十六。朕再問,讀過什麼書。你說,讀過《誡》《孝經》。朕笑了,說,不用怕。你抬起頭,看了朕一眼,又低下去。”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輕:“那一眼,朕記了三十年。”
何皇后跪在那裡,淚流滿面。沒想到,那一眼,劉宏記了三十年。
“陛下……”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劉宏道:“朕還記得,你宮後,一直很安靜。從不爭寵,從不鬧事。朕有時候忙,好幾天不去看你,你也不怨。朕去了,你就笑。朕走了,你就送。朕問你,為什麼不怨。你說,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不是臣妾一個人的陛下。朕聽了,心裡很難。”
何皇后泣不聲:“陛下……”
劉宏握著的手,輕輕拍了拍:“朕知道,朕對不起你。朕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何皇后拼命搖頭:“不,陛下沒有對不起臣妾。陛下對臣妾很好。很好。”
劉宏看著,目溫:“皇后,你還記得,辯兒出生那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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