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一年臘月十五，扶南國湄公河口外三十里，午時剛過。
“伏波”號舵樓上，陸瑁盯著海面，眉頭越皺越。眼前這片海水不對——不是常見的蔚藍或深綠，而是一種渾濁的黃褐，像是整條大河倒灌進了海洋。更奇的是，海面上漂浮著大量斷碎葉，仔細辨認，竟是稻稈。
“退時出的泥灘上，全是稻茬。”瞭鬥上的水兵喊道，“一眼不到頭，真在海里種稻子！”
陳墨舉著千里鏡，鏡筒裡是河口兩岸綿延數十里的奇特景觀：間帶泥灘被整整齊齊地劃分無數塊方格，每塊不過半畝大小，四周用竹籬和泥埂圍住。此時水半退，能看到泥田中佈著收割後的稻樁，一些田裡還蓄著淺淺的海水，反著天。
“不是海水稻。”陳墨放下鏡子，聲音著驚歎，“是利用汐灌溉的‘濱海稻田’。漲時海水漫渠，過竹製水閘控制水量；退時淡水從上游補充，沖淡鹽分。這樣既能利用海邊灘塗，又不用像陸稻田那樣辛苦引水。”
王奎在一旁補充：“扶南人管這‘田’，一年能收兩季。稻種是特選的‘鹹稻’，耐鹽，米粒短圓，煮飯特別香。我二十年前跟商船來過，吃過一次，記到現在。”
陸瑁轉向隨行的通譯——那個從扶南逃難來的僧迦：“河口附近有港口嗎？”
迦六十餘歲，瘦得像竹竿，穿著破爛的僧袍，聞言合十：“往上游二十里，有座‘吳哥補羅’城，是扶南王侄兒闍耶跋的封地。但……”他猶豫了一下，“三個月前，闍耶跋投靠了海靈教，現在城裡……不太平。”
又是海靈教。
陸瑁與陳墨對視。自從林邑港範熊失蹤，海靈教就像幽靈般纏繞著南海艦隊。那夜港口的火箭襲擊、南方海面升起的石塔幻象、還有範旃警告的“滿月祭”——都指向下月十五月圓之時，南海將有鉅變。
而今天，是臘月十五。距離滿月祭，整一個月。
“進城。”陸瑁下令，“艦隊在河口外五里下錨，韓當率四艘南疆級警戒。我、陳墨、王奎、迦，帶二十護衛乘快船進城。記住——我們只是來買稻種的商人。”
吳哥補羅城，名不副實。
這並非傳說中“吳哥窟”那樣的石砌巨城，而是座木竹結構的河港城鎮。房屋建在高腳木樁上，街道是架在水面的竹筏連廊。時值退，城下半是泥沼半是水道，空氣中瀰漫著淤泥、腐和某種甜膩的香料氣味。
但此刻，這座水上之城正被一種詭異的寂靜籠罩。
快船駛主河道時，陸瑁就察覺不對。兩岸房屋大多門窗閉，竹簾低垂。偶有行人，也都行匆匆，看到漢船更是慌忙躲避。河道上漂浮著些雜：破漁網、碎陶罐，還有幾已經腫脹發白的。
“看城中央。”陳墨指向。
城中心有座稍高的土臺，臺上矗立著三座石塔——樣式與那夜海面幻象中的塔驚人相似，只是小得多。塔周圍聚集著數百人，全都匍匐在地，朝著塔頂跪拜。塔頂站著幾個穿黑袍的人，正將某種末灑向空中。末在下泛著暗紅，像乾涸的。
“是海靈教的‘淨城祭’。”迦聲音發，“他們每佔一地，必先屠盡反抗者，用祭‘淨化’城池，獻給海神。”
王奎忽然抓住陸瑁手臂：“都督，看河邊！”
河道左側，一竹樓前的空地上，堆著幾十個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扎著，但底部滲出暗紅的，引來了大群蒼蠅。更遠，幾個黑袍人正將新的麻袋拖來，扔進堆裡。
“那裡面……”韓當握刀柄。
“是人。”迦閉上眼睛，“反抗者，或者……祭品。”
快船緩緩靠向唯一還開著的碼頭。碼頭上站著十幾個扶南兵，穿著簡陋的皮甲，手持長矛，眼神麻木。為首的是個獨臂漢子，用扶南語喊了句什麼。
迦翻譯：“他問我們是商船還是戰船。”
“告訴他，我們是漢地商人，來買稻種和香料。”陸瑁道，“送十匹綢作為見面禮。”
綢搬上岸，獨臂漢子的臉稍緩。他檢查了綢，又打量陸瑁一行人，忽然用生的漢語說：“漢商？現在……不是時候。城裡有瘟病，快走。”
“瘟病？”陳墨敏銳地注意到，這漢子說話時，眼神不自主地瞟向那堆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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